第四百三十六章 夜谈
“陛下该知道的，太多了。”承乾说，“这册子里，每一页，都是陛下该知道，却不知道的。”
李治用袖口，轻轻拭去纸上的泪痕。
他接着往下翻，翻到「显庆五年，学童画账格」那一页，忽然问：“这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有几个，考进了县学。”承乾说，“还有一个，跟着商队，去了长安。”
“做什么？”
“做账房。”承乾说，“他说，会看账的人，走到哪，都有饭吃。”
李治怔了怔，低声重复了一遍。
“会看账的人，走到哪，都有饭吃。”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说：“驿道断不过旬。这一句，是修路的民夫说的？”
“是。”承乾说，“他们说，上头有规矩。这规矩，是贞观年间，就立下的。”
“谁的规矩？”
“杜荷的。”承乾说，“二十年前，他把这句话，写进了驿道的章程。”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他说，“朕想求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在宫里，看见的，都是他们想让朕看见的。”
李治说，“奏章是筛过的，捷报是润色的，连宫墙外的哭声，都传不进来。朕缺一双眼睛。一双，在民间的眼睛。”
承乾没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动。
这一问，他等了二十年。
又好像，从没等过。
“大哥在黔州，练了二十年。”
李治说，“朕想请大哥，以庶人之身，巡走天下。不涉官场，不预政事。只做一件事：看。把你看见的，写成册子，递到朕的案头。”
“朕给你一道手敕。”李治说，“不记档，不入史。凭此敕，各州县的驿，供你食宿。你写的册子，直递朕的案头。不经三省，不经内廷。”
“不经内廷。”承乾重复了一遍。
“不经。”李治说。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灯火摇曳。承乾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
想这二十年，想黔州的山，想那七百多条账。
还想，立政殿里，那个说「放在民间是活眼」的人。
“陛下。”他哑着嗓子，“臣问一句，行吗？”
“问。”
“这是陛下的意思。”承乾说，“还是皇后的意思？”
灯花爆了一下。
李治看着他，没有回避。
“是她提的。”李治说。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冰盆里，冰块裂开的声音。
承乾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不是恨。
是凉。
像三伏天，被人从领口，塞进了一块冰。
“她说，阿兄这样的人，放在长安，是闲棋。放在民间，是活眼。”
李治说，“朕想了一夜。她说的，是对的。”
“所以陛下今晚召臣，是来传她的意思。”
“不。”
李治说，“是朕想了一夜，觉得她说得对。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双眼睛，是朕求的。她提的，是办法。朕应的，是情分。”
承乾看着李治。灯火下，这个弟弟的脸色，白得透明。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问。”
“问。”
“她提这个主意的时候，知不知道，臣会问，是谁的意思？”
李治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知道的。”承乾自己答了，“她什么都知道。”
承乾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陛下。”他说，“容我回去，想一夜。明日，再答。”
“不是拿乔。”承乾说，“臣得问问一个人。”
“杜荷？”李治说。
“是。”承乾说，“臣这二十年，学会一件事。天大的事，先问过他，再定。”
李治笑了。这是今晚，他头一回笑。
“问吧。”他说，“他若拦你，朕再想办法。”
“好。”李治说，“明日，朕等你的答案。”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十五岁就在县学后院，等一个时辰的晋王。
承乾告退。
出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立政殿的方向，灯，还亮着。
他知道，那里有个人，也还没睡。
车夫问他，回府，还是回新宅。
“回公主府。”承乾说，“今晚，我还有话，要跟一个人说。”
车夫应了一声。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很轻的响。
夜风起了。
车里的承乾，把册子抱紧了些。
明日，他的答案，会改变很多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立政殿里，也有一双眼睛，在等这个答案。
那双眼睛，已经等了很久。
六月末，承乾从宫里回来，天已经亮了。
他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
杜荷起得早。
他端了两碗粥，一碗放在承乾手边，一碗自己喝。
“想好了？”杜荷问。
“没有。”承乾说，“所以，先问你。”
“问吧。”
“陛下让我做他的眼睛。”承乾说，“巡走天下，看民情，写册子。皇后说，我是一颗活眼。杜荷，你说，我该不该应？”
杜荷没急着答。他喝了两口粥，才开口。
“我先问你三个问题。”
“问。”
“第一，怕不怕死？”杜荷说，“巡走民间，风餐露宿。你一个病人，路上颠一颠，都能要半条命。”
“死过一次的人，怕什么死。”承乾说，“我在黔州，有二十年，天天都当最后一天过。”
“第二，怕不怕累？”杜荷说，“这一走，不是一年两年。是后半辈子，都在路上。鞋会磨破，杖会磨断。人，会磨老。”
“我走了二十年。”承乾说，“最不怕的，就是走路。”
“第三。”杜荷看着他，“怕不怕，被人当刀？”
承乾没说话。
“皇帝的眼睛，是眼睛，也是刀。朝堂上，谁都怕你。民间里，谁都想收买你。皇后的棋里，你是活眼。可在别人的棋里，你就是刀。刀用钝了，是会扔的。”
风吹过。满树的浓绿，沙沙地响。
“我怕。”承乾说。
“怕，你还想应？”
“怕，才要应。”承乾说，“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二十一年前，你让我赴死，我没得选。今天，有人让我去活。我想选。哪怕，是被当刀。”
杜荷放下碗。
“那你就去。”他说。
承乾抬起头。
“我还没问你，该不该应。”他说。
“你自己答完了。”杜荷说，“我只是，替你把那三个问题，问出来。”
承乾看着他，很久，说：“杜荷，这一走，又是千里万里。我请你，陪我走第一程。”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0125/1111068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