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古祠夜遇设局人
天刚擦黑她就出门了。
没有走正门,翻墙出去的。
她知道李香寒在后面喊她,但她装作没听见,翻过墙头,落在巷子里,猫着腰沿着墙根走了十几步,确认没有人跟着,才直起身来加快脚步。
城隍庙在苏州城北,离医馆大约五里路。
她没有雇马车,走路去的,边走边观察身后的动静。
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关门,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她穿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每次拐弯都故意放慢脚步,看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没有人。
身后只有空旷的街道和偶尔经过的更夫。
城隍庙到了。
庙很大,占地十几亩,是苏州城北最大的庙宇。
平时香火很旺,尤其是初一十五,进香的善男信女排成长队。
但一到了晚上,这里就冷冷清清,连乞丐都不敢在里面过夜,因为老人们都说城隍爷夜里要升堂审鬼,活人不能在旁边待着。
庙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树下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只依稀能看出狮子的轮廓。
上官沉舟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观察四周。
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的气息。
她绕到庙的侧面,找到一处墙头较矮的地方,双手扒住墙沿,纵身翻了进去。
落地时没有声音,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
这是轻功的基础,她练了十年,早已驾轻就熟。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有些滑。
正殿的大门关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张生了癣的脸。
她穿过院子,沿着正殿的台阶往上走了三级,忽然停下来。
台阶上有脚印。不是她的脚印,是别人的。
脚印很浅,只有半个脚掌,说明这个人走路时也是用脚尖着地的,跟她一样,是有武功底子的人。
她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了看。
脚印是男人的尺码,大约八寸长,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布鞋。
但脚印的边缘很清晰,说明这双鞋是新的,或者很少穿。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正殿和後殿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夹道。
夹道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线天空。
月光从那一线天空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根银针横在地上。
上官沉舟走在夹道里,脚步比之前更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步数,从夹道的南口到北口,一共是八十一步,大约五十丈。
这个距离,如果有人在后面追她,她有足够的时间转身应对。
后殿的门没有关,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色光。
那光很暗,不像是蜡烛,也不像是油灯,倒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只剩最后一缕红光在苟延残喘。
上官沉舟在后殿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甚至怀疑里面根本没有人,那盏灯火是鬼火,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吓唬她的。
她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推开门,门无声地开了。
后殿比正殿小得多,只有三间屋子的宽度。
正中间供着一尊城隍爷的坐像,泥塑金身,高约一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像是一个活人站在那里,低头俯视着闯入者。
坐像前面的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微微跳动,随时都会熄灭。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面朝城隍爷的坐像,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看不出高矮胖瘦,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斗篷的布料很厚实,不透光,像一堵黑色的墙立在那里。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油灯的火焰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后面的墙壁上,像两个巨大的鬼魅在无声地对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个人先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是男人的声音,但刻噁压着嗓子,像喉咙里卡着一团棉花,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上官沉舟,你来了。”
上官沉舟说:“你写了那样的纸条,我能不来吗?”
男人说:“你不怕死?”
上官沉舟说:“怕。死谁不怕?但我不怕你。你要杀我,在信里下毒就行了,何必约我到这里来?”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是破锣被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旷的后殿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但你有一个毛病——你太好奇了。”
“好奇是我破案的本钱。”
“也是你送命的原因。”
他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
手上戴着手套,是黑色的皮手套,把手指和手掌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寸皮肤
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但刀刃很薄,薄得像一片竹叶,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没有转身,只是把手伸到身后,匕首的尖端对着上官沉舟的方向,刀尖微微上挑,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上官沉舟看着那把匕首,没有动。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里的银针已经滑到了指尖,只要手腕一抖,十二根银针可以同时射出去。
这个距离,她有把握在男人的匕首刺到她之前,先刺中他的穴位。
但她没有动手。
男人也没有动手。
“杀你很容易,”男人说,“但我不想杀你。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替我杀一个人,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
“观天阁的秘密。”
上官沉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瞳孔没有放大,呼吸没有加快,心跳的声音被她刻意压了下去。
她练了十年的伪装,不会因为一句话就露馅。
“你知道观天阁?”她问。
“知道,比你知道的多得多。你查了这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观天阁的铜牌,但你不知道观天阁的阁主是谁,不知道观天阁的总部在哪里,不知道观天阁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有多少钱。”
“你知道这些?”
“知道。”
“那你要我杀谁?”
男人从斗篷里伸出另一只手,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扔到地上。
布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包碎银子。
“城北玄妙观的住持,张真人。杀了他,我告诉你观天阁的全部秘密。”
上官沉舟没有去捡那个布包,也没有看它一眼。
她的目光一直锁在男人的后背上,盯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那是人体最薄弱的部位之一,一根银针扎进去,可以让他下半辈子瘫在床上。
“你跟他有仇?”她问。
“没有仇。只有利益。”
“什么利益?”
“他挡了我的路。”
“什么路?”
“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杀了他,对你有好处。不杀他,对你没有坏处。这笔交易你很划算。”
上官沉舟想了想,说:“我不替人杀人。你想杀他,你自己动手。”
男人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难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斗篷的帽檐微微晃动,说明他的身体在随着笑声颤抖。
“我不方便动手。你动手,没人会怀疑。你是查案的,你查到他身上,他畏罪自杀了,或者拘捕被杀了,都很正常。没有人会想到是你杀了他,只会以为他罪有应得。”
“他犯了什么罪?”
“走私私盐。观天阁在苏州的私盐生意,都是他经手的。每年从沿海运来的私盐,经过他的手,流到苏州城的大小商铺,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证据呢?”
“证据在玄妙观的后院里。后殿的神像下面有一条地道,地道通向城外的一个盐商庄子,庄子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上官沉舟沉默了片刻。
她在判断这个男人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走私私盐这种事,她之前确实听到过风声,但一直没有查到证据。
如果张真人真的是观天阁在苏州的私盐代理人,那这个人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但这个人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借刀杀人,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布包。
布包里是一锭银子,五十两,成色很好,底部有官府的錾印,是正经的官银。
她把银子放回地上,用脚尖踢回到男人脚边。
“我不收你的钱。如果张真人真的有罪,我会查他。但不是替你杀他,是替官府查他。”
男人转过身来。
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下巴很尖,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你很固执。”
“这是我的事。”
“你会后悔的。”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油灯的火苗在他和上官沉舟之间跳动,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双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睛,上官沉舟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脸上。
“你会来找我的,”男人说,“等你查到了张真人的事,你就会来找我。因为你需要我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观天阁阁主的名字。”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但男人可能已经看到了。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像是一只猫看到老鼠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后殿的侧门。
侧门开着,他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听不到了,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
上官沉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那个人不会回来,她才走到供桌前,把那盏油灯吹灭。
灯油烧干了,灯芯已经焦黑,火焰熄灭后冒出一缕青烟,带着一股油腻的味道。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没有光线的环境。
窗棂的缝隙里透进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白格子。
她循着这些白格子走到侧门边,推开门,是一条通向后院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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