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反转


回皇宫的路上,蓝徽音心里乱成一团。

  郑亦前后矛盾的态度,女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没有让她全然相信他们两个人说的话。

  人不能因为一时情绪上头就作出决定,单凭身体的应激反应和陌生人的几句话就让她调转枪头去对付许承胤……

  太草率也太危险。

  回到皇宫,宫里的气氛比清晨离开时更压抑。

  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喘,沿途巡逻的禁军多了一倍,整座皇宫都浸在山雨欲来的紧绷里。

  蓝徽音没有立刻回到关雎宫,而是选择去找黛婉柔。

  凝晖殿的门敞着半扇,蓝徽音进去的时候黛婉柔坐在案后核对手里的奏折,她身旁堆的公文半人高,今日穿着深青色的宫裙衬得她眉眼柔和,却不减气质的凌厉。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执着朱砂笔批复完奏折才开口:“我已经收到了裴家人的来信,也知会过太后,下午丞相一脉的文官会跟着上书,我父亲也愿意举家之力与二皇子抗衡,有祖制和国丧压着,二皇子绝对没有进京的可能。”

  她说完眉头舒展开,脸上尽是得意。

  “迎接许承宥的只会是紧闭的城门和满朝文武的弹劾,无诏回京冲撞国丧,再扣上煞星的帽子,他就算本事再大也不敢硬闯,裴将军有一支亲卫驻扎在城外,只要许承宥敢送名头,他的项上人头就保不住。”

  话说完,黛婉柔刚想夸赞蓝徽音做得好,她的聪明才智超乎自己的想象。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的发现她神色淡淡,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半点没有办成大事的轻松高兴。

  “怎么这个样子?难道是出宫一趟有谁敢给你脸色看,还是裴家那边得罪你,要我帮你解决吗?”

  “没有,裴予窈很爽快。”

  蓝徽音摇了摇头,避开黛婉柔的视线。

  “就是出门一趟有些累,想要回去休息。”

  她没打算把郑亦的事说出来。

  一来事情扑朔迷离,她自己都没法辨清真假,说出来只会徒增变数。

  二来她不觉得自己可以给予黛婉柔全部的信任,她们只是因为许承胤中毒暂时绑在一起。

  黛婉柔见她不愿多说也没追问。

  深宫里头谁都有自己的秘密,刨根问底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像是和蓝徽音随口闲聊。

  “累了确实要多休息,不过你回去以后别总是往外跑,最近宫里不太平。

  前几日夜里还有人潜进我宫中行刺,亏得暗卫反应快才没让他得手,现在太子病危,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往宫里钻。”

  是刺客吗?

  蓝徽音以为有八卦听心中一动,她稍稍回神:“什么人胆子那么大,皇宫守卫森严也敢闯?”

  “老熟人。”

  黛婉柔嗤了一声,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年两家还没败落的时候也算门当户对,定过姻亲许过终身,可后来他家族谋逆,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一大家子人惨到极点,可他不知道买通了什么关系居然自己逃去了岭南。”

  至今说到这件事,黛婉柔都觉得自己蠢到了极点。

  “这些年他没消息,我还以为他死在外头了,可不曾想这次太子病危,他居然潜回京城,半夜到皇宫挟持我,抢走我的私印。”黛

  婉柔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她语气冷了几分。

  “若不是我早有防备,他拿着我的私印会给我和殿下带来很多麻烦,多年旧情他居然一点也不念,当真是自私到了极点。”

  蓝徽音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在鼻侧,黛婉柔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满目恨意。

  “郑亦,一个自私虚荣薄情寡义的男人,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要回家做饭,可回来那么久从来没去教坊寺看过他两个姐姐一眼,也没想过给流放边疆的父母送东西。

  天天打着翻案的旗号拉拢流民招纳死士,我看他不是想为家族平反,是舍不得从前的荣华富贵,想趁着乱局分一杯羹罢了。”

  郑亦?

  这个名字清晰地砸进蓝徽音耳朵,她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捏成拳。

  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至交好友,说自己伤害柳易,他要杀了许承胤替柳易报仇。

  可如果报仇只是一个幌子,或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他更多的是如黛婉柔说的这般心思叵测……

  那么他要的不是公道,是要利用自己为他谋利。

  蓝徽音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刚才简直是险之又险,还好她没有直接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她面上没露异样,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种人你就这么放他跑了,没有派人搜查他吗?”

  “要他一条命太简单。”

  黛婉柔放下茶盏,她美丽的眼睛中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冷意。

  “他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我不想打草惊蛇,所以选择放长线钓大鱼。”

  说完这句话和蓝徽音对视,黛婉柔唇角微微上扬:“你难道不觉得温水煮青蛙,永绝后患更加解气吗?”

  他们两个人的恩怨自己不好掺和,蓝徽音只得配合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心中还有疑问,纵然黛婉柔不是最佳倾诉对象,她犹豫了一番还是问了出来。

  “我有一个问题想让良娣替我解惑,如果有一日有人拿着你完全记不起来的过往找你,说你欠了别人的,要你跟着他一起报仇,你知道他应该在事情结果上没有骗你,但是过程或许有假,你会怎么做?”

  黛婉柔看了她一眼,眸底闪过一分了然。

  看来是遇到了在岭南的旧人,许承胤那个药还真是好用,提到情郎和旧爱都没有让她恢复记忆。

  但眼下不是他们内斗的时候,黛婉柔可不希望蓝徽音因为那个情郎和他们离心,这不利于现在的局面。

  她靠回椅背,食指轻叩桌面:“那就要看他是不是要拿过去的事,绑架现在的你了。”

  “人这一辈子有记不得的往事很正常,亏欠也好遗憾也罢,过去的已经过去,记忆在不在都不要为了它们赔上现在的时光,何况你也说了真假难辨,你要为了它们去找旁人报仇吗?”

  她轻笑一声:“而且真心对你好的人不会希望你记起痛苦的过去,更加不会把你当枪使,他们恨也罢爱也罢,说来说去都该自己动手,拉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下水,定然是觉得你有用想利用你。”

  这番话像一盆凉水,叫蓝徽音混乱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是啊,真心想为兄弟报仇大可自己谋划,何必大费周章掳她出来?

  跟她说这些往事,还不是因为她是许承胤身边的人有利用价值。

  “你说得对。”

  蓝徽音轻轻呼了口气,她眸底的茫然散了些:“我不应该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这没有意义。”

  就像是在哄自己。

  因为柳易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提到这个名字她就有剜心的痛感。

  眼下许承胤的事情更重要,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够继承原主的记忆,到时候再说替她情郎报仇吧。

  回到关雎宫时已是傍晚。

  桃子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来替她宽衣,小姑娘担忧的念叨。

  “娘娘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良娣会安排护卫与你同行,没想到只有娘娘一个人。”

  “御膳房刚刚送了晚膳,都是娘娘爱吃的,要不要现在用一些?”

  蓝徽音疲倦的摇了摇头:“没胃口,放着吧。”

  她独自一个人进了内室,刚走到床边,一只雪白的小兽就从床底猛地钻出。

  它迈着高傲的步伐走到她脚边,又柔软的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脚踝,它非常依恋的发出哼哼声。

  是雪球。

  都要忘记那个男人了,没想到他的小兽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蓝徽音弯腰把雪球抱起来,小猫的毛很软,蓬松的像是一团云朵。

  它窝在她怀里乖乖的,不停的抬起脑袋蹭她的下巴。

  “雪球,如果你会说话就好了……如果你会说话就可以告诉我,我跟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她抱着猫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影子落到地上,和小猫的交织在一起,她们两个都孤零零的。

  ——

  第二日卯时天刚亮,黛婉柔便亲自来关雎宫请蓝徽音了。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宫裙,简单挽了个发髻就跟着黛婉柔往京城城门去。

  保卫的禁军列队走过,他们身着的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氛似乎比昨日更紧绷。

  登上城门楼,冬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晨露沾在城砖上,带着隆冬的凉意。

  黛婉柔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劲装,她手里拿着鞭子对着城墙下方指了指:“他们比我想象中来的快。”

  蓝徽音顺着看过去,只见黑压压的一队人马正缓缓朝京城靠近。

  队伍最前面有人举着旗帜,他们中间护着一辆装饰华贵的乌木马车,初步估算有两千人左右。

  队伍越走越近,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但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守军。

  他们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而城门正中央的位置站了一位身穿玄色铠甲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着玄铁长刀,面容肃穆,下颌线紧绷,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

  他不用说一个字,便自带令人不敢侧目的压迫感。

  这就是裴大将军,裴予窈的父亲。

  二皇子的队伍在城门前稳稳停住,马蹄声渐歇,上千私兵列成整齐的方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正中的马车车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削瘦的手搭在车沿上,玄色锦袍用金线绣着暗纹缠枝,他恣意地从马车上下来,阴邪俊美的面容出现在众人面前。

  蓝徽音看见许承宥容貌的时候有些震惊,因为这张脸实在是长得太过阴邪美丽了。

  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日光落在他脸上,更衬得那双眼睛有几分说不出的凉薄邪气,虽然非常的俊美,但也教人知道他是极为不好对付的角色。

  裴大将军往前站了几步,他单手扶着腰间的刀柄,声如洪钟:“藩王不得私自离开封地,你带着上千私兵兵临城下,二皇子可是要谋反?”

  裴大将军直接将最重的罪名摆了出来,所有的士兵闻言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可许承宥闻言非但没慌,反倒往前走了两步。

  他面带笑容的抬头看着城墙,声音很大,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裴大将军这话就说的太重了,本皇子怎么会是谋逆之人?本皇子此次回京是奉了父皇生前的手令,父皇希望本皇子在他灵前尽孝,裴大将军这样阻拦,莫非是要违抗圣令?”

  好大的一个帽子扣下,裴大将军并未因此慌神。

  “先帝驾崩已近三月,二皇子是在先帝驾崩之前离开的京城,陛下怎能未卜先知给你手令让你进宫尽孝,这未免太荒唐了。”

  裴大将军声线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二皇子可不要为了叛变说这种荒唐的谎话,传出去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荒唐不荒唐看过手令便知。”

  许承宥抬手,他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到他手中。

  他抬手展开绢帛,虽然看不清上面具体的字,但那鲜红的国玺印鉴无比清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这世上只怕没有人敢仿造。

  “裴大将军看清楚了,这上面的八个字你认识吧。”

  许承宥挑衅的将手令又往前递了递:“裴大将军可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这些字,或者裴大将军认为太子是你板上钉钉的新主,他可以一手遮天,给你胆子违抗先帝的旨意。”

  同样的谋逆罪名,被他几句话就扣回裴大将军头上。

  裴大将军眉头紧锁,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黛婉柔。

  此次对策由她一人制定,她不知道二皇子手里还有此等变数吗?

  有先帝的手令压在头上,裴大将军再不喜欢二皇子也不敢贸然动手。

  黛婉柔这会儿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但她还算冷静的往前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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