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松花江拉锁
松花江边的那个洞塌了之后,九叔一直惦记着江底那些铁链。
他说那些铁链不是普通的铁,是“锁尸链”,明朝的时候有人专门在江底布了这个阵,把尸体锁在水下,不让它们的怨气散出去。铁链一根连一根,像拉锁一样把整个江底锁得死死的。
“拉锁?”阿文没听懂。
“就是衣服上那种拉链。”九叔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一根链上有好多锁扣,一个一个扣在一起。只要有一个扣开了,整个链子就散了。”
“那咱们把拉锁拉开,底下的尸体不就全跑了吗?”
“就是要让它们跑。”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那些尸体被锁了几百年,怨气积得太重,已经成了养料,养着江底那只守墓兽。不把拉锁拉开,守墓兽就会越来越强。”
阿文听得后背发凉。他们从猎户屯出来,绕道回了松花江。九叔说要趁“墓”没回来之前,把江底的铁链全部斩断。阿如的绿灯笼换了新灯芯,绿火亮堂堂的,照着江边的雪地。
江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冰层下面是黑沉沉的水。九叔找到了上次塌陷的地方,洞口已经被石头和土堵死了,但从旁边的一条裂缝能下去。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等着。”九叔说。
“不行。”阿文拦住他,“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我跟你一起。”
九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阿如又要跟,被阿文拦住了。
“师妹,你留在上面,拉着绳子。万一我们拉绳子三下,就是求救,你把我们拉上来。”
阿如咬了咬嘴唇,把绿灯笼挂在裂缝旁边的树枝上,绿光照着冰面。九叔把绳子一头系在树干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阿文也系了一根。两人顺着裂缝往下爬。
裂缝很深,石壁上结着冰,滑溜溜的。阿文的手冻得生疼,指甲扣进冰缝里,好几次差点滑脱。往下爬了大约三丈,脚踩到了实地。是一个溶洞,比上次塌掉的那个小一些,但也能站直身子。
溶洞的一侧有水流的声音。九叔点着火折子,火光照过去——一条地下水渠,水不深,只到小腿。水渠的底部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符文,符文被水泡得模糊了。
“这边走。”九叔趟着水往前走。
水冰凉刺骨,阿文的脚趾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水渠越来越宽,走到最后,前面出现了一个大水潭。水潭很大,足有两间房子那么宽,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雾气,雾里隐约能看见铁链——粗如儿臂的铁链从水潭四周的石头里伸出来,汇聚到水潭中央。
水潭中央,悬着一口棺材。
铁的,黑漆漆的,上面铸满了符文。四条铁链从棺材的四角延伸出来,固定在四周的岩壁上。棺材没有沉在水里,而是悬在水面上方半人多高的位置,像被铁链吊起来的。
棺材盖开着。
里面是空的。
“怨尸呢?”阿文压低声音。
九叔没说话,走到水潭边上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水冰凉刺骨,但他没有缩手。他的手指在水里搅了搅,水面泛起涟漪,涟漪散开,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只手。
从水底下伸出来的手,青灰色的,指甲很长。手抓住了九叔的手指,用力往下拽。九叔另一只手掏出烟杆,在手背上敲了一下。
“当——”
手松开了,沉回水里。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破裂后散发出腐臭味。
“它在水下。”九叔站起来,“怨尸也在水下。”
“怎么下去?”阿文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水潭。
九叔指了指水潭边缘,有一道石头台阶,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里,“台阶是人工凿的。走台阶下去。”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水没过了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冰凉的江水刺激得皮肤生疼,阿文的牙齿开始打架。水没到腰的时候,他看见台阶上刻着字,每个台阶上一个字:“魂”“归”“来”“兮”。
走到水没到胸口的时候,台阶没了。下面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铁链。九叔抓住铁链,往下潜。
阿文深吸一口气,跟着潜了下去。
水下比他想象的要亮。不是光线亮,是水里有东西在发光——一种幽幽的蓝光,从水底往上照,把整个水下世界照得像梦境。
蓝光来自水底的一具具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是几十具,上百具。它们沉在水底,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蜷缩成一团。身上裹着淤泥和水草,但皮肤没有烂,青灰色的,在水里泛着光。每具尸体的脚踝上都锁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岩壁上。
铁链锁尸。
九叔说得对,从明朝开始,就有人往这儿扔尸体。扔进来就不让出去,用铁链锁着,永世不得超生。那些铁链一根连一根,像拉锁一样把整个江底锁得严严实实。
阿文屏住呼吸,往下潜。水压挤得耳膜生疼,他不得不捏住鼻子鼓气。九叔在前面,已经潜到了水底。水底的地面上铺着碎石,碎石中间有一块平坦的大石板,石板上放着一口小棺材——不是铁的,是玉的,白色的玉在蓝光里泛着莹莹的光。
玉棺材的盖子被推开了,靠在一边。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怨尸。
它的脸不再是灰白色的,变成了青黑色,像抹了一层锅底灰。嘴唇是紫色的,微微张着,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眼睛——眼睛睁开了,瞳孔是白的,没有黑眼珠,但阿文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怨尸的胸口上,放着一块东西。关公像的底座碎片,上面刻着符文。符文中渗出的神力正在往怨尸的身体里钻。怨尸的皮肤像波浪一样起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蠕动。
九叔游到玉棺材旁边,伸手去拿那块碎片。
怨尸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九叔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九叔的手腕被捏得“嘎嘎”响,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另一只手从腰里拔出匕首,朝怨尸的手臂砍过去。
匕首砍在手臂上,“当”的一声,像砍在铁上。怨尸的手臂纹丝不动,匕首卷了刃。
阿文游过去,掏出铜烟杆,在水里敲了一下。
“当——”
水里的铜声比陆地上沉闷,但震动更强。阿文感觉整个水底都在颤抖,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尸体开始晃动,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铁链之间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在拉锁。
怨尸的手松了一下,九叔抽出手腕,手腕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皮肤发紫。
九叔把匕首插回腰间,改用烟杆。他举起烟杆,对准怨尸的额头,用力敲下去。
“当——”
怨尸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但它没有松手——这次抓的不是九叔,是玉棺材的边缘。它的手指扣进玉里,指甲嵌进玉石,抠出了深深的沟槽。
九叔又敲了一下,敲在怨尸的胸口。那块关公像的碎片被震得跳了起来,从怨尸的胸口滚落,掉在石板上。
怨尸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它张开嘴,吐出一股黑水,黑水在水里扩散,把周围的水染成了墨色。
九叔捡起碎片,塞进怀里,然后朝那些铁链游过去。
他掏出匕首,对准一个锁扣用力砍。锁扣是铁的,但被水泡了几百年,已经锈蚀了。一刀砍下去,锁扣裂了一条缝。第二刀,锁扣断了。铁链“哗啦”一声从岩壁上脱落,像一条死蛇沉到水底。
那些被锁着的尸体中,有几具开始往上浮。它们的脚踝上还拖着半截铁链,像断线的风筝,慢慢升上去。
九叔又砍断了第二个锁扣,第三个,第四个。每砍断一个,就有几具尸体往上浮。水底的蓝光在变暗,因为那些尸体身上的怨气在散。
阿文也掏出匕首,帮着砍。他的手被匕首柄磨出了血,但不敢停。铁链一根接一根地断,尸体一具接一具地浮上去。水面上传来“咚咚”的声音,是尸体撞在冰层上的声音。
怨尸在玉棺材里挣扎,它的身体在发抖,身上的青黑色在褪去,变成灰白色。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在水底下听不见声音,但阿文能感觉到震动,整个水潭都在抖。
九叔砍断了最后一根铁链。
拉锁彻底开了。
所有的尸体都浮了上去,密密麻麻地挤在冰层下面,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鱼。水底的蓝光灭了,只剩阿文手里的火折子和九叔的烟杆火星。
怨尸躺在玉棺材里,不动了。它的身体缩水了,像被抽干了一样,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九叔游到玉棺材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怨尸的额头上。符纸没有掉,朱砂字亮了一下,怨尸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两人浮出水面,爬上岸。阿如已经在上面急得团团转,看见他们出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师傅,师兄,你们吓死我了!”
“没事。”阿文喘着气,“铁链全断了。”
九叔把怀里的关公像碎片拿出来,递给阿如。
“收好。这东西还有用。”
阿如接过碎片,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九叔走到江边,往下看。冰层下面,那些尸体还在,但它们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像冰块在融化。怨气散了,尸体就会烂掉,变成真正的死人。
“走吧。”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墓’很快就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咱们得离开这儿。”
三人离开松花江,往南走了十几里,找了一个村子歇脚。阿如烧了一锅热水,三人泡了脚,吃了点东西。阿文的脚踝上又添了新伤——在水下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阿如给他上了药,用布条缠好。
“师傅,怨尸还会活过来吗?”阿文问。
“不会了。”九叔吐了口烟,“它的怨气散了,关公的神力也被咱们拿走了,它就是一具普通的尸体。‘墓’就算把它抢回去,也炼不成尸王了。”
“那‘墓’会不会报复?”
“会。”九叔把烟灰磕在地上,“但他现在手里没牌了。怨尸废了,守墓兽的核被咱们拿走了,他在东北这几年的心血全白费了。他得重新想办法。”
阿文松了口气。
阿如抱着绿灯笼,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大黑狗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
九叔看着窗外的月亮,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在月光下飘散。
“明天,回乱石沟。”九叔说,“歇几天,然后往南走。”
“往南去哪儿?”阿文问。
“关内。”九叔说,“‘墓’在东北待不下去了,肯定会去关内。咱们得跟着他。”
阿文点了点头。
窗外,松花江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蓝光,是红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那是怨尸最后的一点残魂。
它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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