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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铁链


松花江边的洞塌了之后,九叔带着阿文他们沿着江岸往东走了十几里,找了一个避风的山坳歇脚。

老头尸体还跟着,符纸在夜风里啪啪响。阿如烧了一锅热水,三人就着热水啃了几口硬饼子。阿文的脖子上还留着五个青紫色的指印,吞口水都疼。

“师傅,怨尸被埋在底下,能困多久?”阿文问。

“看它本事。”九叔吐了口烟,“铁链锁尸的阵法被我破了,那些沉在江底的尸骨怨气散了,它没了养料,光靠自己冲出来,少说得十天半月。”

“那咱们趁这功夫赶紧把老头尸体送到地头,然后回去找那个‘墓’?”

九叔没回答,把烟灰磕在石头上,站起来往远处看。

月光下,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像是一根根黑线在水面上漂。

“那是什么?”阿文也看见了。

九叔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色一变:“铁链。”

“铁链?”阿文凑近看,果然,雾里的黑线是一根根粗大的铁链,从江底的塌陷处冒出来,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摆动。

“阵法破了,铁链断了,水下的铁链浮上来了。”九叔把烟杆别进腰里,“铁链上拴着的东西,也浮上来了。”

话音刚落,江面上冒出一只手。

青灰色的,指甲老长,扣在一根铁链的末端。然后是一个头,然后是肩膀。一具尸体从水里浮起来,身上裹着铁链,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

不是一具,是很多具。那些被铁链锁在江底上百年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浮出水面,密密麻麻地铺在江面上,随着水流往下游漂。

阿如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阿文也头皮发麻。上百具尸体漂在江面上,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月光照在它们青灰色的皮肤上,泛着惨白的光。

“得把它们捞上来。”九叔说。

“捞上来?怎么捞?”阿文傻眼了。

“不捞上来,它们会顺着江水漂到下游的村子。老百姓看见这些尸体,不吓死也得病。”九叔从包袱里拿出一捆绳子,“用绳子套住铁链,一具一具拖上岸。埋了。”

阿文看了看那上百具尸体,腿都软了。

“师傅,就咱们三个人?”

“三个人够了。”九叔把绳子递给阿文,“一晚上干不完,就干两晚上。两晚上干不完,就三晚上。反正尸体不会跑。”

阿如已经撸起袖子走到江边了。她把绿灯笼挂在岸边的一棵树上,绿光照着江面,照亮了那些浮动的尸体。她拿起一根长树枝,伸出去勾住最近的一具尸体身上的铁链,慢慢往岸边拉。

大黑狗站在她旁边,冲着江面叫,像是在给她加油。

阿文咬了咬牙,也走到江边,拿起另一根绳子,套住一具尸体的铁链,往岸上拽。尸体很重,泡了水更重,阿文拉得脸红脖子粗,绳子勒进手心里,磨得生疼。

九叔自己也在拉。老头儿力气不小,一具接一具地往岸上拖,拖上来就解开铁链,把尸体平放在江滩上。

拖上来的尸体越来越多,江滩上排了一长溜。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有明朝的,有清朝的,有民国初年的。有的衣服已经烂成布条了,露出下面的骨头。

阿文拉上来一具小女孩的尸体,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根辫子,辫梢上还系着红绳。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腐烂,皮肤白得像纸,嘴唇抿着,像是在睡觉。

阿如看见这具小尸体,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师兄,她还是个孩子。”

阿文没说话,蹲下来,把那两根散了的辫子重新扎好。他的手在发抖,但扎得很仔细。

九叔走过来,看了看小女孩的尸体,叹了口气。

“都是可怜人。”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小女孩的额头上,“别怕,叔送你们回家。”

三人一直忙到天快亮,才把所有的尸体都拖上了岸。阿文数了数,一百一十三具。江滩上摆得满满当当,像一条尸体的河流。

九叔坐在地上,烟杆叼在嘴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的。老头儿的脸色发灰,眼圈发黑,像是老了十岁。

“师傅,这些尸体怎么埋?”阿文问。

“挖坑。”九叔说,“就在江滩上挖,挖一个大坑,全部埋进去。”

阿文看了看冻得硬邦邦的江滩,绝望了。

“地冻得跟铁板似的,挖不动。”

“用火烤。”九叔指了指岸边的枯草和树枝,“把地面烧热了,化开冻土,再挖。”

阿文和阿如去捡柴火,捡了一大堆,堆在江滩上。九叔点着了火,火烧了一个多时辰,地面被烤得发烫,冻土化了一层。阿文用铁锹挖,挖下去一尺深,下面还是冻的,再烧,再挖。

从早上挖到中午,从中午挖到傍晚,才挖出一个大坑。坑不深,也就一人高,但够大,能装下上百具尸体。

三人把尸体一具一具抬进坑里。阿如抱那具小女孩尸体的时候,抱了很久才放下去。

“等一等。”阿如从自己头上解下一根红绳,系在小女孩的手腕上,“让她带着走吧。”

九叔没说什么。

尸体全部放进去之后,九叔站在坑边,念了一段经文。阿文听不懂,但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在风里飘散。

念完了,九叔说:“埋。”

阿文和阿如用铁锹往坑里填土。土是湿的,很重,一锹一锹下去,盖住了那些青灰色的脸、破烂的衣服、系着红绳的手腕。

坑填平了,九叔在上面插了三根木棍,缠上白布条。

“这是给她们的引魂幡。”九叔说,“让她们的魂能找到回家的路。”

阿文站在坑边,看着那三根白布条在风里飘。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热热的。

“师傅,她们能回去吗?”

“能。”九叔说,“魂不怕远,就怕没人引。咱们引了,她们就能回去。”

阿如蹲在坑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地在念叨。大黑狗趴在她旁边,头搁在爪子上,眼睛看着那个新填平的土堆。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那些铁链已经沉回水底了,江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九叔抽完最后一锅烟,站起来。

“走吧,找个地方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堆,三根引魂幡上的白布条在月光下飘着,像是在挥手告别。

阿如把绿灯笼从树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灯笼里的绿火跳了跳,比平时亮了一些。

“我娘说,她帮咱们引路。”阿如轻声说。

阿文摸了摸她的头:“走吧。”

三人沿着江岸往回走。老头尸体跟在后面,步伐僵硬但稳稳当当。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屯子。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建在江边的一片高地上。屯子里的房子都是木头和石头垒的,屋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

但阿文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屯子里的每户人家门口,都挂着东西。

不是灯笼,不是苞米棒子,是尸体。

风干了的尸体。

有的挂在门框上,有的吊在房檐下,有的用绳子拴着脖子挂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被风干了,皮肤皱巴巴地贴着骨头,像一层黄褐色的纸。风吹过来,尸体轻轻摆动,像一排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

阿文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阿文压低声音。

九叔站在屯子口,眯着眼睛往里看。老头儿的表情很严肃,烟杆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猎户屯。”九叔说,“听说这个屯子的人世代以打猎为生,但他们打的不是野兽,是人。”

“打人?”阿如的声音发抖。

“不是打人,是打‘尸’。”九叔走进屯子,“这个屯子的人有一种祖传的法子,能把尸体的怨气封住,然后风干了挂在门口,用来镇宅辟邪。挂得越多,越辟邪。”

阿文看着那些风干尸,胃里一阵翻涌。

“这也太瘆人了。”

屯子里的人看见他们,从屋里走出来。都是些穿着黑棉袄的男男女女,脸色黝黑,手掌粗糙,眼神冷漠,像看猎物一样看着他们。

一个老头走出来,年纪和九叔差不多大,满脸褶子,下巴上长着一撮白胡子。他穿着一件鹿皮袄,腰里别着一把猎刀。

“过路的?”老头问。

“赶尸的。”九叔指了指身后的老头尸体,“借个地方歇脚。”

老头看了看那具尸体,又看了看九叔,点了点头。

“进来吧。别碰门口那些东西。”

阿文跟着九叔往里走,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具风干尸。尸体的脸皱成了一团,嘴巴张着,露出两排黄牙。眼眶是两个黑洞,但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阿文凑近了看,是一只老鼠从眼眶里钻出来,顺着尸体的鼻梁爬到了头顶。

阿文赶紧移开目光。

屯子中间有一间空房子,是专门给过路人住的。石头垒的,不大,但干净。炕烧得热乎乎的,灶房里还有现成的柴火和水。

阿如烧了一锅热水,烫了烫脚。阿文的脚上全是水泡,一碰就疼。九叔坐在炕沿上,烟杆叼在嘴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事情。

“师傅,这个屯子的人为什么要挂尸体?”阿文问。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九叔说,“说是能辟邪。但我觉得,他们挂的不只是尸体。”

“那是什么?”

“是魂。”九叔说,“他们把尸体风干,尸体里的魂走不掉,就被困在里面了。那些魂出不去,只能在尸体里待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变成了怨魂。”

“那岂不是更邪?”

“所以他们才需要挂更多的尸体来镇压前面的怨魂。”九叔吐了口烟,“这是个死循环。挂得越多,怨气越重,怨气越重,就得挂更多。”

阿文打了个寒颤。

夜深了,屯子里安静下来。阿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风干尸,还有江滩上那一百多具尸体,那个系着红绳的小女孩。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沙沙沙”——像是有东西在走路,但不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很多只脚同时踩在地上。

他爬起来,趴到窗户上往外看。

月光下,屯子里的那些风干尸在动。

不是全部,是几具。它们从门框上、房檐下、木桩上挣脱下来,落在地上,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爬行。它们的关节扭曲着,头朝下,屁股朝上,在地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爬——阿文他们住的这间房子。

阿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师傅——”他压低声音喊。

九叔已经醒了,站在门口,烟杆攥在手里。阿如也醒了,抱着绿灯笼,脸色惨白。

“别出声。”九叔说,“别动。”

风干尸爬到了门口,停下来了。它们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门板,像是在闻什么。

阿文屏住呼吸。

一只风干尸伸出一只手——不,是爪子——搭在门板上,指甲刮着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门板被刮出一道道痕迹,木屑簌簌往下掉。

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门板上。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那只爪子缩了回去。外面的“沙沙”声停了。

停了不到三秒钟,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密更急。好几只爪子同时在刮门板,门板被刮得“嘎嘎”响,符纸上的朱砂字开始褪色。

九叔又贴了一张符,这次贴在了门框上。

外面的声音又停了。

但阿文知道,它们没走。它们就在门外,在黑暗中,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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