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棺材响

干尸烧完的第二天，九叔没急着走。

他说绥中义庄的瘸子孙一直没回来，院子里那些棺材得有人看着。万一哪个主家来取尸，没人交代不行。

“再等一天。”九叔蹲在院子里抽烟，“明天瘸子再不回来，咱们就把尸体寄存在这儿，留张字条。”

阿文没啥意见。多待一天就能多吃一天热乎饭，阿如带来的苞米面还够熬两顿糊糊。

白天没啥事。阿文把六具尸体重新检查了一遍，该换符的换符，该系绳的系绳。那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已经烧成了灰，院子里的棺材空了一副，靠在墙角。

阿如把义庄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这姑娘有个毛病，见不得脏。灶房的锅碗瓢盆全刷了，炕上的席子换了一领，连义庄大门上那两副掉了色的对联都重新贴了红纸。

“师妹，这是义庄，不是你家。”阿文蹲在院子里啃饼子。

“义庄也得有个义庄的样子。”阿如头都没抬，拿着笤帚扫院子里的棺材灰，“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还讲究，不能怠慢了。”

九叔靠在墙根晒太阳，烟杆叼在嘴里，半眯着眼睛。东北冬天的太阳就是个摆设，光有亮没有热，晒一天也不暖和。

傍晚的时候，瘸子孙还是没回来。

九叔把六具尸体从院子里挪进义庄大堂，靠墙停好。大堂里本来就停着几口棺材，加上阿文他们带来的六具，还有那副空棺材，一共九口。

“今晚咱们住大堂。”九叔说。

阿文愣了一下：“跟尸体住一块儿？”

“又不是没住过。”九叔把棉袄脱了叠成枕头，“义庄的正房是给活人住的，大堂是给死人停灵的。咱们占了正房，瘸子回来没地方住。今晚让出来，睡大堂。”

阿如已经把被褥抱过来了，铺在大堂靠门的角落。阿文看了看那几口棺材，又看了看阿如铺好的被褥，叹了口气。

“行吧，睡哪儿不是睡。”

天黑得很快。大堂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子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六具尸体靠西墙站着，九口棺材靠东墙摞着，活人睡在中间。

阿如把绿灯笼挂在梁上，绿光幽幽地照着，大堂里的气氛跟地府差不多。

九叔躺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打起了呼噜。老头儿的心是真大，跟尸体睡一个屋都不带眨眼的。

阿文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害怕——好吧，确实有点害怕，但主要是炕太硬了。义庄大堂的炕是砖砌的，上面就铺了一层高粱秸，硌得骨头疼。

阿如睡在他旁边，被子蒙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绿光里亮晶晶的，也没睡。

“师兄。”她小声说。

“嗯？”

“你听见没有？”

阿文竖起耳朵。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九叔的呼噜声和油灯“噼啪”的响声。

“听见啥？”

“嘘——”阿如把食指竖在嘴边，“仔细听。”

阿文屏住呼吸。

“嘎吱——”

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推开一扇生锈的门。

阿文转头看向那几口棺材。棺材摞在东墙，从下往上摞了三层，最上面那口是那副空棺材。

“嘎吱——嘎吱——”

声音是从那副空棺材里传出来的。

阿文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空棺材里没有尸体，是他亲眼看着烧成灰的。灰装在陶罐里，埋在后院墙角下。

棺材里不应该有东西。

“嘎吱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挠棺材板。

阿文伸手摸向腰间的铜烟杆。九叔的那根备用的也在枕头边，他一起攥在手里。

“别动。”九叔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呼噜声也停了。他躺在被窝里没动，眼睛半睁着，盯着那摞棺材。

“棺材响，是老规矩。”九叔压低声音，“新腾出来的空棺材，会有外面的孤魂野鬼想住进去。它们挠棺材板，是在问能不能住。”

“那咋整？让它们住？”

“不能让。”九叔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符，“空棺材一旦住了野鬼，以后就装不了死人了。死人进去，魂会被野鬼挤出来。”

他抽出一张符，递给阿文：“贴到那口棺材上。”

阿文接过符，看了一眼那摞棺材。最上面那口离地面至少两米高，得爬上去。

“师傅，我没梯子。”

“踩着下面的棺材爬上去。”九叔又躺下了，“轻点，别把下面的棺材踩裂了。”

阿文看了看阿如。阿如已经从被窝里坐起来了，抱着绿灯笼，脸色在绿光下白得像纸。

“师兄，我帮你举灯笼。”

阿文深吸一口气，走到东墙根底下。最下面那口棺材是瘸子孙原本就停在这儿的，棺材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抬脚踩上去，棺材盖“咯吱”一声响，但没裂。

第二层棺材压在第一层上面，边缘探出来一巴掌宽。阿文双手扒住第二层棺材的边沿，脚蹬着第一层棺材的正面，像攀岩一样往上爬。

爬到第二层，脸正好对着第三层那口空棺材的底部。棺材底板上有几个  knots（节疤），其中一个节疤掉了，露出一个小洞。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阿文听见了——小洞里有呼吸声。

“呼——呼——”，很轻，但有节奏。

阿文把符纸贴在空棺材的侧面，用手掌按实了。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挠棺材板的声音停了。

停了不到三秒钟，“嘎吱”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响，更急，像是在发脾气。

九叔躺在地上喊：“贴两张！一张镇不住！”

阿文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棺材的另一侧。

声音又停了。

这回停了有十几秒钟。然后——棺材盖“嘭”地一声弹了起来，掀开一条缝。

从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青紫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枯树皮一样皱巴巴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盖没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

那只手在棺材盖边缘摸索，像是在找地方抓。

阿文的头皮一阵发麻，手开始抖。但他没松手，死死抓着第二层棺材的边沿。

“贴额头！”九叔喊，“找到它的额头贴符！”

“我看不见它的脸！”

阿如举起绿灯笼，踮起脚尖，把灯笼举到最高。绿光照进棺材盖的缝隙里。

缝隙里有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是一张干枯的、像核桃一样皱巴巴的脸。眼睛是两个深洞，没有眼珠。鼻子塌了，只剩两个黑洞。嘴巴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阿文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第三张符，对准缝隙里的额头，一巴掌拍过去。

符纸贴在那张干枯的额头上。

手缩回去了。

棺材盖“啪”地合上了。

挠棺材板的声音彻底停了。

阿文从棺材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阿如扶住他。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阿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腿有点软。”

九叔走过来，把那口空棺材上的三张符检查了一遍。每张符都贴得严严实实，朱砂字在绿光里微微发亮。

“行了。”九叔拍了拍手，“这口棺材算是镇住了。今晚不会再响了。”

“师傅。”阿文咽了口唾沫，“那里面到底住的是啥？不是说空棺材吗？”

“是空的。”九叔重新躺回被窝里，“刚才那个不是住进去的，是想住进去的。它是外面的孤魂，棺材板一响就是在问门。你要是没贴符，它就进去了。”

“进去了会咋样？”

“你就多了一个‘师弟’。”九叔闭上眼睛，“只不过这个‘师弟’没实体，是个鬼魂。以后你赶尸的时候，它就跟在你后头，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阿文看了看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阿如把灯笼挂在梁上，回到被窝里。阿文也躺下来，这回不敢闭眼了，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半天。

棺材很安静。

大堂里又只剩下九叔的呼噜声。

“师兄。”阿如小声说。

“嗯？”

“你刚才爬那么高，不怕摔下来啊？”

“怕。”阿文说，“但更怕那东西爬出来。”

阿如在被窝里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睡吧。”阿文说，“明天还要赶路。”

阿如“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阿文。

阿文盯着房梁上的绿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像是在跟他说话。

外头的风大了，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但棺材没有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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