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别答应
天亮之后,九叔去县城买粮了。
绥中县城离义庄不远,走快些一个时辰能打来回。九叔说天黑之前肯定回来,让阿文看好六具尸体,别乱跑。
“记住。”九叔出门前又叮嘱了一遍,“不管谁叫你,别答应。”
“记住了。”阿文说。
九叔走后,义庄就剩阿文一个人。六具尸体靠在院子里,额头的黄符被风吹得啪啪响。绿灯笼挂在门框上,火苗子比昨晚旺了些,但颜色还是绿幽幽的。
阿文从干粮袋里掏出那半个苞米饼子,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他找了半天,在义庄灶房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有半罐凉水。他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里,等泡软了再吃。
吃着吃着,听见院子外头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阿文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外看。
一队人从土坡下面走上来,最前面是个老头,穿着一身黑棉袄,手里拿着个铜锣。后面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白布孝衣,头上扎着白布条。
送葬的。
阿文赶紧把绿灯笼从门框上取下来,灭了火,藏在屋里。义庄的门也关上了,只留了一条缝。
送葬的队伍到了义庄门口,停了下来。
拿铜锣的老头走过来,敲了敲门:“庄头在不在?”
阿文把门开了一条缝:“庄头不在,我是借住的。你们有事?”
“停灵。”老头指了指身后的棺材,“人死了三天,没找到地方下葬,想在义庄停两天。”
阿文想了想,九叔没说不让接活儿。再说了,义庄本来就是停尸的地方,不能拦着不让人家进。
“行,抬进来吧。”
四个壮汉把棺材抬进院子,靠在墙边放下。棺材是松木的,没上漆,看着很糙。棺材盖用钉子钉死了,钉子上还缠着白布条。
拿铜锣的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着了插在棺材前面的地上。又烧了一沓纸钱,纸灰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后面那几个穿孝衣的人跪在棺材前面,哭了几声。哭声听着不太对劲,干巴巴的,像是在演戏。
阿文看了一眼那几个哭丧的人,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他们的孝衣下面,穿的鞋不对。
大冬天的,东北人都穿棉鞋或者毡疙瘩,但这几个人脚上穿的是单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泥巴,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你们从哪儿来的?”阿文问拿铜锣的老头。
老头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飘:“从……从西边来的。”
“西边哪个村?”
“小……小河口。”
阿文没去过小河口,但他觉得这老头的眼神不对劲。还有那几个哭丧的,哭的时候光张嘴没出声,眼泪一滴没有。
棺材停好了,老头带着那帮人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撵他们。
阿文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队人走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走到棺材旁边,仔细看了看。
棺材盖上钉了七颗钉子,钉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只钉进去一半。棺材盖的缝隙里,往外渗着一种发黑的液体,粘糊糊的,闻着一股子腥臭味。
阿文蹲下来,凑近了看。
棺材里传出一个声音——“咚。”
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敲了一下木板。
阿文往后一缩。
“咚咚——”
声音大了些,连着两声。
阿文站起来,手摸向腰间的铜烟杆。他想开棺看看,但又怕九叔回来骂他。万一人家的家属就喜欢钉七颗钉子呢?
犹豫的工夫,棺材盖上的钉子开始往外冒。
七颗钉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一颗一颗,慢慢地往上拱。铁钉头上沾着黑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咔嚓”一声,棺材盖裂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手是青紫色的,指甲老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指上套着几个银戒指,戒指已经发黑了。
那只手抓住棺材盖的边缘,往外一掀。
“嘭——”
棺材盖飞了出去,砸在墙上,摔成两半。
棺材里坐起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男的四五十岁,脸上盖着一张黄纸。黄纸被风吹掉了,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阿文退了三步,把铜烟杆举起来,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当——”
尸体没反应。它从棺材里站起来,身上的寿衣湿漉漉的,往下滴黑水。脚上穿着单布鞋,鞋面上全是泥——和那几个送葬的人穿的一模一样。
阿文明白了。那几个送葬的不是人,是这具尸体的同伙。
“当、当、当——”阿文连敲了三下。
尸体终于停了,站在棺材里,上身挺得笔直,头慢慢转向阿文的方向。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阿文觉得它看得见自己。
“别答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很轻,但很清楚。
阿文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冰凉的,瘦瘦的,指尖没有温度。
“别出声。”那个声音贴着耳朵说。
阿文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但他没动。因为他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是——阿如。
他侧过头,果然是阿如。
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裹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里有血丝,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来了?”阿文压低声音。
“师傅让我来的。”阿如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他说你今天会有麻烦,让我给你送这个。”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子烧焦的骨头味。
“骨灰?”阿文问。
“尸骨粉。”阿如说,“专克诈尸。”
院子里的尸体已经从棺材里爬出来了,站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六具原来的尸体加上这具新来的,靠墙站了一排。
“贴符。”阿如说。
阿文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朝那具尸体走过去。走到跟前,举起符,往它额头拍过去。
符拍上去的一瞬间,尸体猛地睁开眼睛。
眼珠子是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它张开嘴,露出一口黑牙,朝阿文的手指咬过来。
阿如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把阿文拉开。另一只手把布包里的尸骨粉撒了出去。
黑色的粉末落在尸体脸上,尸体开始剧烈抽搐,嘴巴一张一合,“嗬嗬”地叫。它的脸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皮肤起泡、破裂,流出黄白色的脓水。
阿如捂住阿文的嘴:“别出声,它在叫你的魂。”
果然,尸体的嘴巴虽然在一张一合,但发出来的不是“嗬嗬”声,而是一个尖细的声音,像老太太在喊:“阿文——阿文——”
阿文的耳朵嗡嗡响,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回应。他差点就张嘴答应了。
阿如的手捂得更紧了。
“别答应。”她在他耳边说,“答应了就走不掉了。”
那声音叫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慢慢弱了下去。尸体的身体开始萎缩,像被抽干了水分,皮肤贴在骨头上,皱皱巴巴的。
最后不动了,靠着墙,像一具风干了几百年的干尸。
阿如松开手,大口喘气。
阿文也蹲在地上喘,后背的棉袄湿透了。
“师妹,你怎么知道我有麻烦?”
“师傅昨晚算了一卦。”阿如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脸色比平时更白,“他说今天有人会拿诈尸引你答应,让你千万别开口。”
“那你怎么来的?乱石沟到这儿好几十里地呢。”
“骑马。”阿如指了指院子外面。
阿文出去一看,门口拴着一匹老马,马身上全是汗,口吐白沫,累得快站不住了。
“你骑这马来的?”
“嗯。”阿如摸了摸马脖子,“它快不行了。”
阿文看着那匹马,心里一阵发酸。他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马嘴边。马低下头喝了,喝完舔了舔阿文的手。
“谢谢你。”阿文说。
马打了个响鼻。
九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拎着一袋粮食,看见院子门口那匹快累死的老马,皱了皱眉。
“阿如来了?”
“在屋里呢。”阿文说。
九叔进了屋,把粮食放在炕上。阿如正坐在炕沿上,抱着绿灯笼,看见九叔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师傅”。
“谁让你来的?”九叔语气不太好。
“你昨晚说了,今天师兄有难。”阿如低着头,“我不放心。”
九叔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阿文把那具新来的干尸指给九叔看。九叔蹲下来检查了一番,从干尸的衣领里又翻出一块黑布,上面同样绣着一个“巫”字。
“又是巫教。”九叔把黑布揉成团,“他们不甘心怨尸被劫走,想换一具尸体继续下咒。”
“那这具怎么办?”
“烧了。”九叔站起来,“天黑之后烧,烧干净。”
阿如从灶房端了三碗苞米糊糊出来,糊糊里掺了点盐,比干饼子好吃多了。阿文喝了三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阿如说。
阿文嘿嘿一笑,抹了抹嘴。
天黑之后,九叔在义庄后面的空地上架了一堆柴火,把那具干尸抬上去,点着了。火烧了一整夜,把半个天都映红了。干尸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偶尔还动一下,像是在挣扎。
阿文和阿如坐在火堆旁边,一人捧着一碗糊糊,看着火发呆。
“师妹。”阿文忽然说。
“嗯?”
“以后别一个人跑这么远了。路上危险。”
阿如没说话,低着头用勺子搅碗里的糊糊。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惨白的脸照得有了些血色。阿文发现,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刮跑。
“师兄。”阿如忽然抬起头,“你怕不怕死?”
阿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怕。但更怕活着没人管饭。”
阿如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雪地。
九叔坐在远处,抽着烟,看着火堆,一句话没说。
火烧到后半夜,干尸烧成了灰。九叔把灰铲起来,装进一个陶罐里,封了口,埋在义庄后院的墙角下。
“行了。”九叔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继续赶路。”
阿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
新的一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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