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红卡结算引发外协争执

拖拉机的柴油机在夜色里停了。烟还没散，宋大勇跳下车斗，帆布大褂上全是焦褐的灰印，大步进了厂门。

车斗里码着八只暗红色的箱体粗坯，底下垫着麦秸。

杜海生提着手电和卡规盒迎上去，赵启明抓了块棉纱跟在后面。

“宋师傅，这么晚还亲自押车？”

“厂里等着要料，我把两班人并成一班，炉火一天没熄。”宋大勇抹了把汗，“八只大箱体，刚从砂箱里起出来。你们赶紧过手，把收料单给我开了，我还得赶回去给伙计们买明天的焦炭。”

杜海生蹲在车斗旁，手电贴着分型面扫过去。他抽出游标卡尺，卡在法兰盘凸台边缘，拧紧微调螺丝。

“第一只，合格。”他掏出绿卡，用铁丝绑上吊耳。

宋大勇咧了咧嘴：“宋某人干了几十年铸造，火候错不了。”

第二只、第三只，孔径和壁厚都在公差里，卡上盖着驻点员小张的复核章。到第六只，杜海生翻开贴在内壁的流转卡，手电照着签章栏停住了。

“宋师傅，这只件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划线手印，小张的复核章呢？”

宋大勇摆手：“小张后晌发起烧，回公社卫生院打青霉素去了。这三只跟头里的五只是一个炉次出来的，前头五个全合格，这几个还能出岔子？农时不等人，我连夜送来，赶你们明天排产。”

杜海生拿通止规顺着轴承孔推了一遍，止规稳稳停在孔口，差着两道到限。他又用卡钳量了壁厚，尺寸全过。

他把手收回来，从盒里抽出一张黄色卡片。

“尺寸过了，手续不全。”杜海生把黄卡绑上吊耳，“缺驻点员的复核章，也缺退火复检的记录。按规程，这三只不能进绿卡箱，先挂待检。”

宋大勇的脸涨红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杜技术员！尺寸你量了，全在公差里，凭什么卡着不放？”

他的嗓门在大院里传开：“你们别是打主意给我贴红卡扣折损！挂黄卡压着不结账，跟红卡有什么两样？我们七八个伙计在炉前烤了一整天，就因为少个戳子，血汗钱说没就没了？评议会上我签字画押替天海作证，如今订单拿下了，回头就卡我们这些抡大锤的？”

赵启明上前掰他的手：“宋老哥，消消火，海生按制度办事。”

他转头压低声音：“海生，要不今晚先卸到待检区，等明天小张退了烧补个章？明早头班车床就要吃料，真卡在这儿，机床空转，误的是自己的交期。”

“补章不行。”杜海生把卡规捏在手里，“章是跟责任走的。今天缺一个补一个，明天作坊就敢缺五个。等机床开了刀才发现里头有缩孔，责任算谁的？”

宋大勇转向赵启明：“老赵，你评评。等到明天，我明天的焦炭钱在哪？作坊几十口人等着开火！”

值夜的工人停下手里的话，聚在车间门口看。

“什么事？”

顾念念拿着几份刚装订的表格从办公室过来，赵小云和顾砚秋跟在后面。

宋大勇快步迎上去：“顾厂长，你给评评理！八只箱体尺寸全对，就因为小张发烧没盖章，杜技术员非要挂卡扣我工钱！”

杜海生把黄卡和没签章的流转卡递过去：“厂长，初检尺寸合格，缺驻点复核和退火记录。按规程不能进绿卡箱。”

顾念念接过手电，围着车斗走了一圈。她挨个摸过铸件的分型面，又低头看了那三张卡。

“小云，把外协结算台账拿来。”

赵小云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盖着财务章的表格，铺在拖拉机挡板上。

“宋师傅，先看这条。”顾念念指着红笔圈过的一行，“天海的外协结算拆成两块：成型工时和质量保证金。凡尺寸合格的粗坯，成型工时全额计发，一只八块五。这一条跟卡的颜色不相干。”

宋大勇的火气滞在那里：“那……挂卡扣的是什么？”

“扣的是流转，不扣工钱。”顾念念说，“这三只黄卡，是材质待查件。驻点员没赶上看铁水试块，退火复检也没人签字。箱体装上车要吃几十马力的扭矩，万一碳硅比不对，表面看着光溜，犁两亩地就裂。裂在地头，机手骂的是天海，砸的是全省试点的牌子，你们红旗作坊的资质也保不住。”

她转向赵启明：“补章这个口子，以后不能再提。章是责任，过后补就是走过场。今天补一个，明天驻点员就能坐在屋里把一沓验收单全填了，三色卡就成了废纸。”

赵启明低下头：“是我把赶工看得比章程重了。”

“宋师傅，今晚这么办。”顾念念转回来，“五只有双章的，当场卸车，贴绿卡进精加工库。工时费五只四十二块五，明早小云连这旬的账一起结你，另垫五十块焦炭钱。”

“剩下三只，挂黄卡拉回去。明早小张带着锤击式硬度计和铁水试块的记录上门复测。测过了，就地换绿卡，天海派车接进来；测不过，按报废规程处理。这回是驻点员没到场在先，生铁的折损，天海担一半。”

宋大勇抓着大褂衣角，站在原地没动。

他原想着天海拿下省里的大单，要借章程压外协小厂的利。可工钱一分没扣，责任讲得清清楚楚，连生铁的折损都担了一半。

“顾厂长……”他嗓子哑了，“我是个粗人，方才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农时逼得紧，谁都急。”顾念念说，“越是赶工，尺子越得端平。规矩立得住，这买卖才能长久。”

宋大勇用力点头，转身跳上车斗：“照你说的办！五只卸车！三只我拉回去，明早等小张上门！”

工人们搭手，把五只合格件平稳落地。杜海生逐只绑好绿卡，记进检验册。

拖拉机摇响，出了大门。

赵启明站在原地没动。他把兜里的排产表掏出来看了两遍，抬头说：“南城头一段六套，就差最后一道磨齿了。后天一早的车皮。今晚车间我亲自盯着，跟老严轮班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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