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安阳老渠下的黑黏土
第二天中午,顾念念带着赵小云、老周赶到安阳农机站。
鲁站长比他们先到一步。老头的摩托半路彻底趴了窝,他把车锁在路边道班,搭了辆拉煤的顺路车回来,脸上全是煤灰。
“人在哪?”顾念念下车就问。
“老渠第三道坎。”鲁站长指了指站后土坡方向,“王强和拴柱在那边守着,赵启明把二号车也开过去了。”
顾念念三人穿过农机站大院,沿站后土坡往老渠走。坡道上的泥已经半干,踩上去软中带硬,脚印边缘渗出一圈黑水。
老渠的背阴坡果然很陡。二十来亩的渠底地,土色比两边深得多,黑黏土泛着暗光。一台拖拉机停在渠边,铧式犁半悬着,齿箱外壳上还绑着老周昨天留下的酒精温度表。
王强蹲在渠沟边,面前一块翻开的泥土旁盖着一堆枯草。拴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铁锹,棉裤膝盖以下全是黑泥。
“顾厂长。”王强站起来。
顾念念走到枯草堆前,掀开草。底下是一块青石板,一尺半见方,表面凿得很平整。石板已经被抬开过,底下露出一个深坑,坑壁上是湿漉漉的黑黏土。
“铜牌呢?”
王强从兜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递过来。
顾念念接过来展开。铜牌比安阳零四那块大一圈,形状方正,表面锈蚀严重,但边角完整,没有缺角。右下角的位置,五角星清晰可辨,五个角一个不少。
她翻过铜牌,用指甲刮了刮背面的锈层。刮出一道浅痕,露出底下的铜色。痕迹里有一竖一横的笔画,确实是“厂”字头的起笔。
“箱里的零件呢?”
“在坑里,我没动。”王强指着深坑,“箱盖锈穿了,里面的东西让泥糊住了,但能看出来是旧件。有齿轮、有轴,还有几根半轴,都锈得不成样子。”
老周走过来,蹲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他从兜里掏出单眼放大镜,对着坑壁上的泥土看了半天。
“顾厂长,这坑不是自然塌陷的。”老周直起身,“坑壁上有锹印,斜着下去的。埋箱子的时候是冬天,土冻硬了,一锹一锹凿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冬天?”
“坑壁上部五十公分有一层冰凌纹,是土里的水结冰再化开留下的。这地方背阴,冬天结冰后一直没化透,所以锹印才保留到现在。”
顾念念盯着坑壁看了几秒,转头问鲁站长:“老渠是什么时候修的?”
“六五年。”鲁站长不假思索,“我那时候在公社水利队,亲自挖过这段渠。当时渠底就是黑黏土,挖到两米深都是这颜色。”
“六五年修的渠。”顾念念重复了一遍,“坑壁上的冰凌纹说明埋箱子的时间,是某个冬天。但箱子里的旧件,看锈蚀程度,时间不会太久。”
老周从坑里捏了一小撮泥土上来,在手指间搓了搓。“这层黏土的密实度高,透水性差。箱子埋在里面,锈蚀速度比露天慢得多。看箱盖的锈穿程度,埋下去大概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顾念念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问王强,“昨天拴柱翻出青石板的时候,底下有没有别的痕迹?”
“有。”拴柱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犁铧翻起来的不光是青石板。石板旁边还有一小截麻绳,烂得只剩几股。我以为是旧绳头,没在意。”
“麻绳呢?”
拴柱在兜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几股腐烂的麻纤维勉强连在一起,颜色发黑,上面沾满黏土。
老周接过去看了看。“跟侯记废品站搜出来的柴油麻绳材质差不多。不过这根烂得厉害,看不出柴油味了。”
顾念念把麻绳和铜牌放在一起比对。铜牌背面的划痕,跟麻绳的粗细大致吻合。
“有人用麻绳捆着箱子,从渠坡上顺下来,埋进渠底,再用青石板盖上。”顾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埋箱子的人很熟悉这段渠的地形,知道背阴坡的黏土最厚,埋东西不容易被发现。”
鲁站长脸色不太好看。“安阳站的地界上,有人偷偷埋省一厂的旧件。我这个站长,一点都不知道。”
“鲁站长,这不怪你。”顾念念把铜牌收好,“埋箱子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经手这些旧件的人。”
她转头看向停在渠边的二号车。
“先解决机器的问题。老周,把土壤含水率测一下。”
老周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几个玻璃瓶和一小袋干燥剂。他蹲在渠底,用铁锹挖了一块黑黏土,装进玻璃瓶,又往另一个瓶里倒了半瓶水,把黏土块扔进去。
“含水率超过四成。”老周晃了晃瓶子,“正常耕地土壤含水率两成左右。黑黏土本来就保水,加上背阴坡一冬天没晒透,水全闷在土里了。”
顾念念走到二号车旁边。赵启明正蹲在车底下,手里拿着红外测温纸,往齿箱轴承室的位置贴。
“温度多少?”
“六十二度。”赵启明钻出来,“从昨天下午停到现在,降到了六十二。昨天满载爬坡的时候应该更高。”
“半轴呢?”
赵启明指了指车底:“我拆开检查过了。左侧半轴油封完好,右侧半轴套管里有一圈新鲜磨痕。轴颈上那处零点四毫米的旧环槽,磨痕比之前深了。”
顾念念蹲下来,接过王强递来的手电筒,往套管里照。轴颈表面确实有一圈亮晶晶的新磨痕,宽度比旧环槽略大。
“重载扭矩把轴颈往油封方向压,旧伤处的金属疲劳被放大了。”顾念念站起来,“换上那根二十一齿的备用半轴。老周,你测一下这根轴的径向跳动。”
老周从车斗里取出那根备用半轴,架在V形铁上,用百分表打了一圈。
“径向跳动零点零二。合格。”
“换上去。”
王强和赵启明开始拆二号车的半轴。顾念念回到渠沟边,看着那个被重新盖上的深坑。
赵小云抱着档案袋走过来,低声说:“安阳十六套的交付档案里,二号车的原车半轴登记的是二十一齿。昨天老周换下来的那根也是二十一齿,但轴颈有旧伤。”
“两根半轴都是二十一齿。”顾念念说,“一根有旧伤,一根是好的。有旧伤的那根,是从旧件库里翻出来的。埋在老渠底下的箱子里,如果也有半轴,齿数对不对得上?”
赵小云翻开档案袋,找到二号车的原车件拓印记录。“原车半轴拓印是二十一齿,花键完好。老周昨天换下来的那根,齿数也是二十一,但花键根部有锉痕。”
“那根有锉痕的,是马家集装上去的旧件。”顾念念看着渠底的黑黏土,“埋在老渠底下的箱子,里面装的也是旧件。这两批旧件,有没有可能是同一批流出来的?”
赵小云把档案袋里的铜牌照片和现场铜牌摆在一起。“现场这块铜牌是完整的五角星,安阳零四那块缺角。但孔距……我看不出来,得老周量。”
老周换完半轴,擦了手走过来。他从兜里掏出卡尺,量了现场铜牌的两个铆钉孔间距。
“一点四八。”老周报出数字。
赵小云翻了翻记录本。“安阳零四的孔距也是一点四八。省一厂暗箱里那批铜牌,孔距全部是一点四八。”
“同一个冲模。”顾念念说。
老周又量了铜牌的厚度。“一点二毫米。跟安阳零四完全一样。”
顾念念把铜牌装进物证袋,交给赵小云收好。
“老渠底下的箱子,先不要动。”顾念念对鲁站长说,“等李队长那边腾出手来,让公安局派人来挖。箱子里的零件和这根麻绳,都是证据。”
鲁站长点头。
王强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拿着扳手。“顾厂长,半轴换好了。要不要试车?”
“试。”顾念念走到渠边,看着那片黑黏土,“但换个试法。”
她让拴柱把犁铧调到入土二十公分,比昨天浅了十公分。
“黑黏土的阻力太大,入土三十公分超出了传动箱的扭矩冗余。入土二十公分,阻力降三成,正常作业能跑,惊蛰前赶得及翻完这片地。”
拴柱跳上驾驶座,挂了前进一挡。拖拉机缓缓起步,犁铧切入黑黏土,翻出一溜油亮的土块。齿箱里没有闷响,后桥平稳。
跑了三趟,赵启明测了温度,齿箱五十五度,后桥五十八度,都在安全线内。
拴柱把车停回来,跳下驾驶座,脸上松快了些。“这下能干了。”
顾念念点点头。她正准备收拾东西回站里,王强突然从渠沟那边喊了一声。
“顾厂长,你过来看!”
顾念念快步走到渠沟边。王强蹲在刚才试车翻过的泥土上,手指着犁沟底部。
犁铧翻过的地方,黑黏土底下露出一截发暗的金属边。王强用铁锹轻轻拨开土层,底下露出一个圆形的金属盖。
跟青石板旁边的坑是两回事。这个金属盖是嵌在更深处的,离地表大约半米。盖面上铸着一圈凸起的字符,锈蚀严重,但边缘有一处新蹭的亮痕。
老周蹲下来,拿放大镜看那圈字符。看了半天,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顾厂长,这上面铸的是‘省农机修配三厂’。”
顾念念盯着那个金属盖。
老渠底下,不止一个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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