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流水装配线架在惊蛰前
顾念念捏着那封信，没拆。
许杨凑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小字，低声说：“鲁站长亲自来？安阳到这里，骑摩托也得四个小时。”
“他既然说等，那就等。”顾念念把信压在调度室桌子的玻璃板底下，转身在黑板上继续画线。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鲁站长没来。
来的是宋大勇。红旗农具作坊的负责人骑着一辆叮当响的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麻袋翻砂用的黑砂，棉帽耳朵上全是霜。
“顾厂长，听说你们免检过了！”宋大勇一进门就摘帽子，热气从头顶冒出来，“我就说嘛，天海的东西，哪个敢说不合格？”
“大勇叔，你来得正好。”顾念念从桌上拿起连夜画好的一张图纸，上面标满了外圆尺寸和负公差范围。
“红旗作坊浇的壳体，之前用的是普通砂型。这次春标入网件要求高，壳体轴孔公差不能超过正负零点零三毫米。你们现有的模具得改。”
宋大勇接过图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
“零点零三？”他抓了抓后脑勺，“我们作坊的翻砂，最好也就做到零点一。这差着三倍呢。”
“所以得改浇铸工艺。”顾念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木胎样品，放在桌上，“壳体浇铸前，在砂型里加一层外圆负公差的木胎衬模。浇出来的毛坯，轴孔自然收缩到标准范围。”
宋大勇拿起木胎样品翻来覆去看，又用手掌摩挲着内壁光滑度。
“这法子……能行？”
“这是老周在安阳修配站试过的。旧壳缩水补偿垫，就是靠这个原理做的。”顾念念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铁水浇铸温度从一千四降到一千三百五，冷却时间延长一倍。铸出来的毛坯硬度会稍微下降，但加工余量正好。”
宋大勇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天，最后把帽子重新扣上。“成。我回去就改砂型。但顾厂长，我丑话说前头，万一浇出来废品率高，你可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废品算天海的。你只负责按标准浇，浇坏的算我头上。”
宋大勇咧嘴笑了。“这话听着痛快。”
他刚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对了，安阳那边出啥事了？我来的路上碰见柳树坪贺站长，他说鲁站长连夜骑摩托往平川赶，还带着个啥东西。”
顾念念没回答。
宋大勇也没再问，蹬上自行车走了。
顾念念转身进了装配车间。车间里已经按昨晚定的排班表动了。杜海生把三色卡挂在各工位上方，绿卡合格，黄卡待检，红卡报废。严守义蹲在磨齿机旁边，手里拿着红煤油瓶和白垩粉，正往一对新磨的齿轮啮合面上抹。
“严守义，第一批磨齿出来了几对？”
“三对。”严守义头也没抬，手指在齿面上来回摩挲，“第一对啮合面有点偏，我调了砂轮进给，后面两对好了。红煤油渗过去，白粉显的印子正中，没偏。”
“签绿卡。”
严守义站起来，在工作台上拿起一张绿卡，用沾着白粉的手在签名栏按了个指印。杜海生走过来，核对齿面印痕后也签了名。
两张签名并排落在绿卡上。
“老周要是回来了，让他把安阳那套土壤阻力数据整理出来。”顾念念对杜海生说，“后面柳树坪和双河的地况跟安阳不一样，全责合同得按站定保修条款。”
“明白。”杜海生把绿卡插进流转板。
顾念念从装配车间出来，经过热处理工段。炉火烧得正旺，铁件在炉膛里泛着暗红。她停了一下，看着烧红的齿轮在淬火油里淬下去，腾起一股白烟。
“顾厂长。”身后有人叫她。
是许杨。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拟好的外协件清单。
“柳树坪五套的铸件需求我列出来了。壳体五只，齿箱盖五只，桥壳五只。红旗作坊那边如果按新工艺走，第一批浇铸后天能出。”
“后天出铸件，大后天加工，惊蛰前三天总装完，惊蛰前两天发车。”顾念念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时间卡死了。”
“所以我在想，双河那五套能不能跟柳树坪并排浇铸？宋大勇的炉子一次能浇十只壳体。”
“可以。但公差不能放松。你去找宋大勇，跟他说清楚，双河的件跟柳树坪一个标准。”
许杨应了一声往外走。
顾念念回到调度室，刚推开门，就看见鲁站长坐在里面。
老头身上全是泥点子，棉帽歪着，脸上冻得通红。他面前桌上放着那封没拆的信，手按在上面。
“顾厂长。”鲁站长站起来，嗓子哑得厉害，“我连夜过来的，摩托在半路熄了三次火。”
“鲁站长，你先喝口水。”赵小云端了碗热水过来。
鲁站长接过碗喝了一口，把桌上的信推到顾念念面前。
“你拆开。”
顾念念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层泛蓝的氧化皮。
她翻过铁片，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犁铧蹭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
“老渠背阴地翻出来的。”鲁站长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下嘴，“拴柱昨天下午试车，犁铧翻起一块青石板，后桥猛烈震了一下，紧接着就出现了你说的那个闷响。我让王强把车停下，自己去渠边把翻出来的土又扒了一遍。这块铁片是从青石板底下的黏土里抠出来的。”
顾念念把铁片凑到窗前的光线下看。氧化皮很厚，说明在土里埋了很久。但铁片边缘有一处新茬，亮晶晶的，是刚被犁铧切断的痕迹。
“青石板。”顾念念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快速推演。
老渠是人工开凿的排灌渠，渠底怎么会有青石板？除非那不是石板，是人埋的。
“鲁站长，那块青石板有多大？”
“我扒出来看了。大概这么长。”鲁站长比了个一尺半的长度，“厚两三寸，表面平整，像有人特意凿过的。”
“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鲁站长摇头。“就这一块。再往下挖就是死泥层了。”
顾念念把铁片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块新茬。
“这块铁片是从某个大件上断下来的。青石板是一块埋在地下的盖板。老渠底下有东西。”
鲁站长愣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往渠底下埋了东西？”
“而且埋得不深，刚好被犁铧够到。”顾念念拿起桌上的电话摇柄，摇了两圈。“总机，给我接安阳农机站。”
电话接通，是王强的声音。
“王强，拴柱昨天翻出青石板的位置，你记不记得？”
“记得。老渠拐弯第三道坎，背阴坡最陡的地方。”
“你现在带拴柱去那个位置，不要用犁，用铁锹往下挖。沿着青石板原来的位置，往下挖两尺。”
“挖什么？”
“挖下面有没有铁件。你注意，如果挖到生锈的铁家伙，不要动，拍照记录，回来告诉我。”
“明白。”
顾念念挂了电话，回头看着鲁站长。
“鲁站长，你先去招待所睡一觉。这事我得亲自去安阳看。”
鲁站长站起来，把棉帽重新戴正。“我跟你一起去。”
“你骑了一夜摩托，先休息。”
“休息什么。”鲁站长把帽子耳朵往下一拉，“老渠底下要真埋着东西，安阳站的地界上出的，我得在场。”
顾念念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她转身对赵小云说：“把安阳十六套的交付档案和二号车的检修记录全带上。还有老周那套土壤阻力数据。”
赵小云应声去取。
这时候，车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跟着是杜海生喊了一句什么。
顾念念快步走到调度室门口。车间门口围了几个人，杜海生蹲在地上，旁边倒着一只刚装配完的齿箱。
“怎么回事？”
“吊链滑了。”杜海生站起来，脸色发白，“齿箱从半空掉下来，壳体磕在水泥地上。”
顾念念走过去看了一眼。齿箱壳体磕角，边缘崩掉一小块铁。
“人有没有伤着？”
“没。底下没人。”
“壳体报废。重新领件装配。”顾念念直起身，“吊链谁管的？”
“我。”一个年轻工人从人群后头站出来，脸涨得通红，“顾厂长，我检查过链条，没问题。”
“链条再检查一遍，挂钩加保险卡扣。今天下午之前，所有吊具全部复检。”
“是。”
顾念念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赵小云抱着档案袋从资料室出来，两人在走廊上碰了头。
“顾厂长，电话。”赵小云把听筒递过来，“安阳王强来的。”
顾念念接过听筒。
“念念，挖到了。”王强的声音有点发紧，“青石板底下不到一尺深，埋着一只铁箱。箱盖锈穿了，里面全是铁家伙，看着像拆散的农机零件。另外还有一块铜牌，跟安阳零四那个断角铜片的形状差不多。不过这块铜牌的星角是完整的。”
顾念念握着听筒，指节收紧。
“铜牌上的字呢？”
“字让锈蚀糊住了，看不清。但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一横一竖，像是‘厂’字头。”
顾念念沉默了两秒。
“王强，箱子不要动，原样盖回去，用草盖上。你回来的时候把铜牌带回来。”
“明白。”
顾念念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叉簧上。她转头看着窗外，厂区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忙碌，装配车间的机器声重新响了起来。
她回过头，对赵小云说：“安阳老渠底下，埋着一箱省一厂的旧件。青石板是盖板。”
赵小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鲁站长连夜送信，就是怕电话里说不清楚。”
“对。”顾念念拿起桌上那块铁片，在手指间翻了个面。
“省一厂的旧件，怎么跑到安阳老渠底下去了？”
赵小云没回答。
调度室里的炉子烧得正旺，煤块噼啪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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