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带着盖钢印的通报回平川
绿色货车在平川公路上颠了整整一天。车斗里堆着空木箱和工具包，老周靠着箱板打瞌睡。赵小云把牛皮档案袋抱在怀里，一刻没松手。顾念念坐在副驾驶，盯着前方路面上的冰碴子。
林小北握着方向盘，眼睛熬得通红，嘴里嚼着干辣椒提神。
“小北，前面岔路口停一下。”顾念念说。
“顾厂长，还停啥？直接开回厂里得了。”
“岔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把车斗里的空箱子重新码一遍。进厂的时候，让大伙看见咱们拉出去的东西是实打实交了货的。”
林小北咧嘴一笑，打了把方向。
货车拐进天海机械厂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厂区里灯亮着，车间里机器响着。林小北按了两声喇叭。
最先跑出来的是门房老刘头。他扒着车窗一看，扭头朝厂里扯嗓子喊了一句：“回来了！顾厂长他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车间里的机器声停了。
工人三三两两从车间门口涌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宋婉清从包装组那边跑过来，围裙上全是蜡油。顾砚秋披着羊皮袄从调度室出来，旱烟袋捏在手里，烟锅子早就灭了。
货车停稳。顾念念跳下车，回身把赵小云扶下来。赵小云怀里那个牛皮档案袋，抱了一天一夜，胳膊都僵了。
“念念！”宋婉清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手是凉的，她攥了攥，又松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瘦了。”
“妈，先别管胖瘦。”顾念念笑了一下，“东西拿到了。”
顾砚秋走上前。他没说话，先看了一眼赵小云怀里的档案袋，又看了看顾念念脸上的神色。老头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冲围上来的工人挥了挥手。
“都别堵着门口。该干活的接着干，各组长到调度室来。”
人群里一阵嘀咕，但没人散开。
顾念念从赵小云手里接过档案袋，抽出最里面那份免检通报文件。她当众展开，捏着文件上端两个角，把红彤彤的钢印对着门口的灯。
“省机械学会钢印。天海动力总成，春标免检复评全票通过。”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跟着，不知道谁先鼓了掌，几十号人哗啦一下全拍起来。杜海生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卡尺还没放下，也跟着拍。严守义从磨齿工段探出半个身子，满是油污的脸上咧开嘴笑。
“我就说嘛！咱天海的东西，怕什么检！”铸造组一个老工人喊了一嗓子。
顾砚秋抬手往下压了压。掌声慢慢停了。
“都听见了。免检是拿到了，但事情没完。”顾砚秋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钢印边缘停了一下，拇指抹了抹红印油，才把文件递给旁边的赵小云。
“收好。”
赵小云点头，把文件重新装进档案袋内层。
“各组长，调度室开会。”顾砚秋说完，转身先走了。
调度室里生着炉子，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顾念念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许杨站在她身后，把一摞手写的订单需求单摊在桌上。
赵小云把档案袋放好，又从帆布包里掏出安阳、石岭、双河、柳树坪等站点的现场记录本，一页一页翻给顾念念看。
“柳树坪贺站长要五套，双河常站长要五套，岔河刘站长三套，大坝冯站长四套。加上安阳已交付的十六套，后续排期至少还有十七套。”赵小云报完数，把本子合上。
调度室里没人吭声。几个组长互相看了一眼。
“十七套。”铸造组组长先开口，“顾厂长，现在咱们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做十套。惊蛰前要全交出去，时间不够。”
“所以不能按老法子排工。”顾念念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线上标出惊蛰日期，往前倒推。
“车桥、齿箱、轮系三大块，各走各的工序。壳体、齿轮、轴、油封，同时铺开。总装从现在的单台装配合成三组，每组配两个师傅带一个学徒。”
她在黑板上刷刷写了几个数字。
“安阳十六套已经交付，但鲁站长那边惊蛰要下地。柳树坪贺站长要得最急，五套必须在惊蛰前五天到站。”
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当当响。
“红线划在这。”顾念念在惊蛰日期前五天重重画了一道，“柳树坪和安阳，优先排。”
“顾厂长，那红旗作坊那边的铸件能跟上吗？”杜海生从门口探进头来问了一句。
“明天我去红旗作坊找宋大勇。”顾念念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先把工序排班表定下来，各组长回去把现有半成品盘一遍，缺什么料报给赵小云。”
几个组长应声往外走。顾砚秋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抽着旱烟，一直没插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念念，省城那边，陈国富的事彻底落定了？”
“邓长顺招了，陈国富当场停职，移交公安。”顾念念走到父亲跟前，“学会郑主任亲自坐镇，省一厂那边不敢再动手脚。”
顾砚秋闷头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炉火前散开。“那就好。”
宋婉清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往顾念念面前一放。“先吃。吃完再说。”
顾念念刚端起碗。
桌上的手摇电话机响了起来。铃铛急促地转着，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调度室里格外刺耳。
赵小云离电话最近，一把抓起听筒。
“喂？天海机械厂。”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赵小云听了几句，眉头拧起来，把听筒递给顾念念。
“安阳王强的电话。急事。”
顾念念放下筷子，接过听筒。
“念念，我是王强。”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呼呼的风声，“老渠这边出事了。拴柱开着换装好的二号车下老渠背阴地，黑黏土太湿，犁铧吃刀三十公分，传动箱里发出周期性闷响，后桥抖得厉害。赵启明不敢让机器再跑，停在渠边了。”
调度室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
顾念念握着听筒，眼睛盯着黑板上刚画的那道红线。
“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但机器不敢动。鲁站长问，这批总成是不是有问题。”
顾念念没立刻回话。她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安阳那台二号车的装配记录和补偿垫数据。
“王强，听我说。不要拆箱。你先把车停在原地，把犁铧完全提起来，让发动机怠速运转。我让赵启明接电话。”
王强那头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脚步踩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赵启明的声音传来。
“顾厂长，我在。”
“启明，你摸一下齿箱外壳的温度，不要用表，用手背试。”
短暂的沉默。
“温的。不烫手。”
“后桥呢？”
“后桥比齿箱热一点，但也没到烫手的程度。”
“好。你听着，这不是总成的问题。”顾念念握着听筒，一字一句说，“老渠背阴地黑黏土含水率高，犁铧吃刀深，牵引阻力比正常土壤大两到三倍。传动箱承受的扭矩超了设计冗余，闷响是齿轮啮合面在重载下产生的弹性变形声，不是打齿。”
电话那头传来赵启明转述的声音，王强在边上喊了一句：“那还能不能接着干？”
顾念念看了一眼黑板上已经写满的排班数字，又看了一眼赵小云刚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安阳原车底册。
“能。但不是现在这个干法。你们先把机器停住，我明天带补偿垫和检修方案过去。”
“明白。”
顾念念挂了电话，手按在电话机上，半天没松开。
赵小云把安阳原车底册翻到二号车那页，递过来。“二号车之前就有零点四毫米的轴颈磨损环槽，换件的时候磨过一道。如果重载扭矩再放大，那处旧伤可能撑不住。”
“所以明天得带着新半轴过去。”顾念念说。
许杨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念念，柳树坪的排期怎么办？明天你要去安阳，柳树坪的五套谁来盯？”
顾念念回头看着黑板上的红线。粉笔字迹在炉火映照下清清楚楚。
“我来盯。”顾砚秋从角落站起来，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你在安阳把机器的事弄清楚，厂里的工序排班我替你看着。宋大勇那边的铸造公差，你去之前先跟我说一遍，我去跟他谈。”
顾念念看着父亲。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板挺得笔直。
“行。”顾念念点头，“爸，红旗作坊那边的外圆负公差标准，我等下写给你。”
话音未落，调度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房老刘头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封信。
“顾厂长，刚有个骑摩托的送到门房，说是安阳农机站鲁站长托人带的急件，让一定亲手交给你。”
老刘头把信递过来。信封上潦草写着“天海顾念念亲启”，封口处用糨糊粘着一小截草绳，系了个死结。
顾念念接过信封。纸很薄，隔着信封能摸到里面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指甲盖大小，方方正正，像是块铁片。
她拇指按住封口，没急着撕。
赵小云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变。“这字是鲁站长的笔迹，我认得。但鲁站长白天还在安阳站里，怎么晚上专门托人送信？”
顾念念捏了捏信封里那块硬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全黑，厂区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窗台上。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歪歪扭扭补了一行小字。
“别拆。等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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