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仓房煤炉里抢出的半截模具

李队长把电报抄件拍在吉普的引擎盖上。

“马家集邮电所，七点零五分交发的加急。”他说，“发报人那栏就写了个王字，别的啥也没留。”

“原件呢？”顾念念问。

“压在西郊支局，没往厂里送。”

老周从车斗边探出半个身子。“那姓邓的，没收着？”

“没收着。”李队长朝西门那边看了一眼，“可人已经进去了。”

顾念念把抄件又看了一遍，折好递回去。“城南还有个开假收条的收购站。报信的，不止马家集这一条线。”

省一厂西库值班室里，炉子烧得正旺。邓长顺坐在桌子后头，棉袄没脱。

昨晚十点多，城南收购站的老刘骑车来敲他家的门，说侯记叫公安封了，侯三也给带走了。他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就骑车进了厂。

照老规矩，侯保国的车一到马家集，会往西库值班室打个电话，就说两个字：到了。

桌上那部电话，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声都没响过。

邓长顺拉开抽屉，里头是一本油布皮的小账，账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他把布包拿出来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八点上早班，他还有半个钟头。

七点半，许杨骑着自行车从城里方向过来，在吉普旁边刹住车，棉帽底下全是汗。

“郑主任那边说定了。”他喘了两口气，“九点，学会的人到省一厂开质询会，陈国富必须到场。”

“郑主任亲自来？”顾念念问。

“亲自来。”

李队长看了看表，把西郊所的民警叫到跟前。“西门几点换岗？”

“七点四十。夜班跟早班在门房里对本子，得对五六分钟。”

“那就七点四十进。”李队长转过身，“值班室我前几天去过。前门朝着西边那条小道，后头一扇窗对着围墙，窗户是插销的，一拔就开。”

顾念念点点头。“人往哪儿跑，得先把哪条路堵死。您跟这位同志走围墙那边，守后窗。我跟许杨、周师傅走小道，堵前门。”

民警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堵门？”

“堵门不靠力气。”顾念念说，“靠站的地方。”

李队长没多说，拍了拍民警的肩膀。

赵小云和林小北留在西门外的货车上。老周把小铁皮箱从车斗里抱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工具包挎在另一边。

“周师傅，箱子搁车上吧。”林小北说。

“不行。”老周说，“一会儿要比的东西，全在这里头。”

七点四十，门房里两个门卫凑在桌上对交班本。几个人从西门边的小门进了厂。

西边那条小道很窄，一边是围墙，一边是一排旧库房。道上的霜没人踩过，只有一溜自行车辙，通到最头上那间平房。平房的烟筒正冒着烟。

李队长和民警顺着围墙往后头绕。顾念念数着步子，等他们拐过墙角，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到值班室门口。

她没站在门正当中，侧着身子贴着门框。许杨站在她后头，老周靠着墙。

顾念念抬手敲门。“邓师傅在吗？学会的，来对账。”

屋里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接着就没声了。

过了几秒，后头传来咔哒一声，是插销拔开的动静。

“邓长顺！”李队长的嗓门从后窗外头传过来，“公安局的，别动！”

屋里哐当一声，铁炉盖掀开了。

“他在烧东西。”顾念念说。

她拧了一下门把手，门从里头插着。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脚踹在门锁边上。门框是老木头，插销的螺丝连着木渣崩了出来，门往里一荡，开了。

邓长顺站在炉子跟前，左手攥着炉钩，右手正把一沓纸往炉膛里塞。炉膛里火苗蹿得老高，一个蓝布包已经压在火里，布边烧卷了。

他回头看了顾念念一眼，抓起抽屉里剩下的纸，还要往里塞。

顾念念两步冲到跟前，扣住他的右手腕往后一拧。邓长顺哎哟一声，身子跟着拧了过去。她压住他的肩膀，膝盖往他腿弯里一顶，把人按趴在了地上。

纸撒了一地，有几张飘到炉口边上，着了。

“许杨，纸！”

许杨扑过去，把炉口那几张扯下来，扔在地上拿脚踩。火灭了，纸边黑了一圈。

老周把铁皮箱往桌上一放，抄起炉边的火钳，伸进了炉膛。

布包已经烧没了，里头的东西半截埋在炉渣里，烧得发暗红。火钳夹了一下，打滑了。老周把钳子往下插深，贴着炉底又夹了一回，这回夹住了。他一使劲，把那东西从炉渣里拽了出来。

东西掉在砖地上，当啷一声。

老周攥火钳的那只手缩了一下。火钳把儿烤得发暗，他的线手套上冒起了烟。

他没撒手，另一只手从墙角的水桶里舀起一瓢冷水，照着火钳把儿浇下去。滋啦一声，把儿上冒起了白汽。

李队长从外头绕进来，掏出手铐，把邓长顺两只手铐在了背后。

邓长顺被拽起来，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他没挣，也没喊，两条腿伸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砖地上那块铁。

“我……我烧点废纸。”他说。

“烧废纸，用得着插门？”顾念念说。

邓长顺不吭声了。

老周蹲下去，用火钳把地上那块铁翻了个面。一共两块，一块是带冲头的上模，一块是带凹槽的下模，拿铁丝拴在一起。

“是一套。”老周说，“合金钢的，火烧不化。可在炉子里捂上半个钟头，刃口一退火，拿锤子一敲就走样，到时候谁也认不出冲的是啥。”

他扣上单眼放大镜，凑近了看冲头。冲头是个五角星，刃口一圈发黑。

“右下角这个星角，斜着少了一截。”老周拿指甲在半空点了点，没敢碰，“茬口是平的，拿油石磨出来的，不是崩的。”

冲头两边各有一根冲针。老周从木盒里取出卡尺，量爪往两根针上一卡，看了读数就撤回来，拿棉纱擦了擦量爪。

“孔距一点四八。”他又卡了一下针的粗细，“三点五。”

许杨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几张踩灭的纸。“跟那二十枚铜牌对得上？”

老周没答。他打开铁皮箱，拿镊子夹出一枚比对样铜牌，悬在冲头上方比了比。

五个角，铜牌上缺的那一个，正对着冲头上缺的那一个。

“对上了。”老周说，“就是这副模子冲的。”

邓长顺靠着桌腿，身子往下出溜了一截，脑袋垂了下去。

顾念念接过许杨手里的纸，一张一张摊开。一共三页，边上烧黑了，中间的字还能认。头两页是从油布账本上撕下来的，一行一行记着日子和数目。第三页叠着，是半张米黄色的领料单。

“李队，残页三张。”她说，“其中一张是领料单。”

李队长抽出一个物证袋撑开口子。顾念念把三页纸装进去，封好了口。

老周用火钳夹起那副模子，站起身，走到墙角。

他把滚烫的铁模子扔进水桶里，桶里腾起一股白汽，水面上浮起一层黑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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