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冰河抢渡直插省城西郊

货车下了道班那道坡，拐上了河滩老路。天刚亮透，河面上的冰泛着青白，车轮压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林小北把挡位挂在二挡，右脚踩着油门，不松也不往下踩深，车速一直压在二十来里。

“这路急不得。”他两手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狠了，后轮就打滑。一打滑再点刹车，车屁股准横过来。”

赵小云坐在中间，怀里抱着算盘。她摘下眼镜，拿围巾角擦了擦片子上的白雾。“夜里来的时候，你开得比这快多了。”

“夜里冷，冰冻得硬。”林小北拿下巴朝东边一点，“日头一出来，河心那片先软。咱得贴着河边走，边上水浅，冻得透。”

顾念念往前看了一眼。河当中的冰发暗，靠岸这一溜白生生的，车辙就压在白冰上。

“发暗的底下有活水。”林小北说，“发白的，冻到底了。”

顾念念回头从后窗往车斗里看。老周没睡，他把李队长临走交给他的那只小铁皮箱搁在两腿中间，拿油布裹了好几层，又用麻绳在车帮的铁环上绕了两道。

箱子里是锉纹拓片，还有从二十枚新铜牌里挑出来的两枚比对样，都签过交接单。李队长走得急，说到了省城，要拿这些跟邓长顺手里的东西比。

车子颠了一下。顾念念把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小北，昨晚卡子上查的那辆煤车，后来往哪边走的？”

“马家集。”林小北说，“那司机探着头看了半天，还问我是哪个倒霉蛋撞卡子上了。”

“化肥车呢？”

“也是往镇上去的。”

顾念念没再问，手指按在帆布包的铜搭扣上。

侯保国交代过，这车货要拉到马家集河湾的老砖窑。砖窑那头有人等了一宿，车没到。煤车司机一进镇，道班扣了一车旧轴的事，早饭前就能传遍半条街。

“坏了。”她说。

赵小云转过头看她。“咋了？”

“侯保国落网的事，马家集今早就得传开。”

“传开就传开，人都铐上了。”

“铐的是侯保国，邓长顺还在省一厂。”顾念念说，“侯保国说过，冲铜牌的模子在邓长顺手里。他要是听着风声，把模子往炉子里一扔，砸了熔了，那二十枚铜牌是谁冲的，就只剩侯保国一张嘴。”

赵小云的手在算盘框上停了一下。“到时候邓长顺咬死不认，就成了两个人对着咬。”

林小北接了一句：“李队长不是天不亮就回省城抓人了吗？”

“他去抓人，得先找着人。”顾念念说，“邓长顺住哪儿，今早上不上班，他都得现打听。风声要是先到，库里的东西就先没了。”

赵小云把算盘往腿上一搁。“那得算算风声走得多快。”

“你算。”

“一条是电报。马家集邮电所七点开门，发个加急，半个钟头就能到省城那头的支局。”赵小云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再一条是城南。侯记昨天下午封的，左邻右舍都看见了。给侯保国开假收条的那个收购站，也在城南。”

“城南到省一厂呢？”

“桥头的头班车六点二十发，进城倒一趟，到西郊省一厂门口，七点四十上下。”她抬起头，“省一厂八点上早班。”

顾念念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零五分。

“邓长顺最晚七点四十能听着信。”她说，“听着信，他头一件事就是赶在早班前进库收拾。早班一开，库里人多眼杂，他就不好下手了。”

“那咱得七点半前到西郊。”林小北说。

“来得及吗？”

林小北没马上答。河滩前头拐了个弯，再往下三四里是老渡口，从那儿能上南线公路。

“河滩这段要还这么磨，悬。”他说，“从渡口上南线，往北插西郊，七十来里。路好走的话，一个钟头出头。”

“那就抢河滩。”

林小北咧了咧嘴。“顾厂长，您坐稳了。”

他没加挡，还是二挡，油门往下多给了半脚。发动机的动静大了，车轮底下的咯吱声连成了一片。车子贴着白冰往前走，右边轮子差不多蹭着岸边的枯苇子。

拐弯的地方横着一道冰缝，缝里往外渗水。

“抓好了！”

林小北把挡位退回一挡，脚底下没松油门，也没碰刹车。前轮压过冰缝，车身一歪，后轮在冰上空转了半圈。他把油门收了一点，方向盘往回带了小半圈，车子晃了两晃，顺着白冰走正了。

赵小云一只手抓着车门把手，一只手按着算盘，半天没出声。

后窗那头，老周整个人扑在铁皮箱上，两条胳膊把箱子护得死死的。车身稳住以后，他才抬起头冲前头喊：“开车的！箱子要是磕了，我找你算账！”

林小北笑出了声。“周师傅，您放心，那箱子比我金贵。”

过了冰缝，前头一路都是白冰。林小北换回二挡，一口气把车开到了老渡口。渡口的土坡冻得梆硬，货车吼着爬上去，轮子一沾上南线的石子路，车身就不晃了。

“六点二十八。”顾念念看了看表，“小北，前头有道班吗？”

“再走五里，十二里铺有一个。”

“停三分钟，我打个电话。”

十二里铺道班屋里，一个老工人正在捅炉子。顾念念说明来意，老工人指了指墙上的专线电话。

电话摇到省城招待所，响了两声就有人接了。

“喂？”是李队长。

“李队，我是顾念念，在南线十二里铺。”她说，“马家集那头兴许已经传开了。邓长顺要是听着信，头一个要毁的就是冲铜牌的模子。”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是说，他会赶在早班前进库？”

“对。风声最快两条道，马家集的电报，城南的头班车。最晚七点四十，他能听着。”

“许杨刚去学会找郑主任了。”李队长说，“这样，我现在就去西郊。先到西郊邮电支局，往省一厂送的电报，我全截下来看。再让西郊所出个人，盯着省一厂西门。”

“我们七点半前到西郊公路口。”

“公路口有个小卖部，我的车停那儿。”

顾念念撂下电话出门，老周已经从车斗里下来了，蹲在车轮边上。他把工具包摊在膝盖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卡尺两把，放大镜一个，红煤油一瓶，白粉半包。”他数完，把两把卡尺各自塞回木盒子，又拿棉纱把盒子的缝塞满了。

“刚才那一下，卡尺在盒子里晃了。”老周说，“量爪要是磕歪半道，到时候跟人家的模子一比，差了就说不清。”

“周师傅，这回要比的，就是模子。”顾念念说。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工具包扎紧，重新爬上了车斗。

上了南线，货车就放开了。林小北把挡位一路推到四挡，赵小云抱着算盘，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顾念念的表。

七点二十二分，货车开到了西郊公路口。

小卖部门口停着城南所那辆吉普，车窗上蒙着霜，里头坐着人。吉普旁边站着一个穿棉大衣的年轻民警，扶着自行车。

顾念念跳下车。

“您是天海的顾厂长吧？”那民警迎上来，“我是西郊所的。李队长让我去盯省一厂西门，我刚回来。”

“西门有动静？”

“六点五十，有个人推着自行车从西门进去了。门卫没拦，还跟他打了声招呼。”民警说，“人进了西头的旧件库。平常那库七点半才开门，值班室的灯这会儿亮着呢。”

赵小云从车上下来，盯着顾念念的表。“六点五十……比头班车早了快一个钟头。”

顾念念没说话。

他没等电报，也没等头班车。昨晚上，他就听着信了。

吉普车的门从里头推开了。

李队长下了车，手里扬着一张纸。那是一张刚从邮电局拦下来的加急电报抄件，收件人一栏写着：省一厂西库邓长顺。

内容只有六个字：货栈漏水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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