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随身皮包里倒出二十枚残星铜牌
道班值班室不大，一张条桌，两条长凳，墙角一个铁炉子。老包往炉膛里添了两铲煤，把水壶坐上，披着棉袄回了里屋。
侯保国坐在长凳一头，手铐搭在膝盖上。狗皮帽子摘了，他一脑门子都是汗。
李队长进门头一件事，是借道班的专线电话打回城南派出所。那头说老周的笔录刚做完，所里的吉普正空着，这就把人送过来。
挂了电话，李队长把侯保国的黑皮包放到桌上，当面拉开了。
里头是一沓零钱、半包烟、一枚木柄私章，还有刚才贴在车窗上的那张收条。小张一样一样登记，拿私章在白纸上盖了一下，红印是三个字：侯保国。
“钱是收货的本钱，章是做买卖用的。”侯保国把下巴一抬，“查吧，查完了我还得赶路。”
“往哪儿赶？”顾念念问。
“送货，收条上写着呢。”
顾念念拿起收条看。城南供销社废旧物资收购站，杂铁五吨一，收讫。底下一个圆章，日子是今天。
“吴长贵，你认得吧？”
“不认得。”
“马家集修配联营社的副主任，外号吴大头。”
“没听过。”侯保国把头扭到一边，“马家集姓吴的一抓一大把，我哪个都得认得？”
“省一厂那三张出库单呢？七六年七月的。”
“啥出库单？”侯保国笑了一声，“我一个收破烂的，跟人家省里的大厂能有啥往来？”
李队长没吭声，在笔录上记了一行。
顾念念把收条放回桌上。
老油条，一句实话没有。
不过没关系，人会撒谎，货不会。
快一点的时候，院里传来了吉普车的动静。老周头一个跳下车，张口就问：“货在哪儿？”
赵小云跟在后头，怀里抱着算盘和一本蓝皮账，围巾上落了一层雪。
“侯记磅房的出车账，派出所封的，我签了字带出来的。”她把本子递给顾念念，“侯三交代，这是他们自己记的，一年往哪儿送货都在上头。”
几个人拎着马灯到了解放车后头。小张和老周爬上车厢，一只一只往外数。
“十三箱。”老周喊，“散着的十二根。”
顾念念拿卷尺量了一只箱子，一米二长，六十宽。
“侯记料棚里有十四块箱印子。”她说，“车上十三箱，外加十二根散的。少的那一箱，拆开了。”
老周撬开一箱，里头码着十二根半轴，全用油纸包着。老包从道班里扛出一杆称沙子的大杆秤，老周挂上一根，秤砣往外捋了半天。
“二十八公斤。”
“箱子呢？”赵小云问。
“松木的，连油纸三十公斤上下。”老周说，“省一厂库里我搬过好几只，差不了。”
赵小云把算盘搁在车厢板上，手指头一拨，珠子噼里啪啦响。
“一箱十二根，三百三十六，加上箱子三百六十六。十三箱，四千七百五十八。散的十二根，三百三十六。”她停了手，“一共五千零九十四公斤。”
“磅单上净重五吨一。”顾念念说，“差六公斤，是捆散轴的那些草绳。”
小张在车上听愣了。“一整车，全是半轴？”
“一根杂铁都没有。”赵小云翻开那本蓝皮出车账，把马灯凑近了些，“还有这张收条，也对不上。”
她点着账上的一行。“上个月十八号，侯记往城南收购站交了一车废铁，收购站开的收条号是五百八十七。收购站的收条是一本一本往下开的，今天这张是四百一十二号。”
“倒回去一百多号？”小张说。
“还有‘收讫’两个字。”顾念念说，“收讫就是人家收了货、付了钱。货还在他车上，往南开了一百多里，收购站跟着车收的？”
老周没掺和，他蹲在车厢里，把最上头那根半轴抱到膝盖上，扣上单眼放大镜。
他先数花键，一齿一齿用指甲划过去。
“二十一齿。”
又拿卡尺卡外径，读完数，他把卡尺翻过来给顾念念看。
“四十五，差不到五道，是省一厂的原厂尺寸。”
然后他把法兰盘转到马灯底下。那道斜凿印被砂轮磨掉了一半，磨痕上面又叠着一层手锉的纹路。
“砂轮磨完了，又拿锉刀找平。”老周用指头点了点，“看见这道白线没有？锉刀崩了一个齿，推一下就留一道。”
“省一厂暗箱里那根磨光钢印的？”顾念念问。
“对，那根上也有这道线。”老周把放大镜摘下来，“同一把锉。”
值班室里，条桌被挪到了炉子边上。李队长坐一头，侯保国坐另一头，小张守着门。
顾念念把磅单簿、出车账和收条摆成一排。
“五吨一，全是八十型半轴，一根杂铁没有。收条号倒着开，收讫的货还在车上。车上半轴的锉纹，跟省一厂那根一模一样。”
“半轴也是废铁。”侯保国嗓门又大了，“我收的时候就这样，谁磨的我哪晓得？”
“回炉的废铁，谁费劲磨凿印？”顾念念问，“砂轮一个钟头多少电钱，你算过没有？”
“那……那是上家磨的。”
“上家是谁？”
侯保国不说话了。
顾念念拿起那只空皮包掂了掂。东西全倒出来了，包还是沉。她捏了捏包底，硬邦邦的。底边一圈缝线是新白线，别处全是旧黑线。
侯保国盯着那只包。夹层是他去年找城南鞋匠缝的，两层牛皮中间垫了硬纸板，外头看跟普通包底一个样。刚才公安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摸出来。只要这层不开，他就还能咬死自己是收破烂的。
“李队。”顾念念把包推过去。
李队长掏出小刀，挑开那圈白线，把包底往下一翻。
一堆铜牌滑出来，叮叮当当落了半桌子。
侯保国往后一缩，手铐链子碰在长凳上响了一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回，嘴张开了，没出声。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他也没去擦。
小张一枚一枚数。
“二十枚。”
每一枚上都刻着五角星，右下角斜着断了一截。
老周拿起一枚，卡尺卡了三下。
“孔距一点四八，厚一点二，孔径三点五。”他把铜牌翻过来，“孔边上没毛刺，也没铆痕，一回都没钉过，新冲的。”
包底硬纸板后面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李队长抽出来展开，是省一厂的米黄格子单，抬头印着“报废件货运清单”，编号栏空着，没入过账。
单子上一行一行记着件数和箱号，最早一笔是七六年七月，最晚一笔是去年秋天。
顾念念数了一遍。“十一趟。库上经手这一栏，签字草得认不出来，笔道全是一个样。”
她抬起头看侯保国。
“七六年到去年，你跟省一厂库上的人，一搭就是七八年。”
“那……那是我捡的。”侯保国的声音发干，“收破烂啥纸都有，我捡来垫包底的。”
李队长没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物证袋，把省一厂暗箱夹层里搜出的那张运输单倒出来。
他把单子翻到背面，往桌上那张盖了私章的白纸上一拍。
背面那个磨毛了的铅笔字，一笔一画，正正卡在私章印上的“侯”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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