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招待所里翻出一本货运登记
招待所一过八点就停了电。
服务员提着一盏煤油灯上楼,敲开门往桌上一放。“线路检修,得到后半夜。灯油就这一壶,省着点。”
顾念念道了声谢,把灯芯拧低一截,从帆布包里取出现场封存清单的副本,在桌上摊开。清单上那张运输单只剩一行抄录:十一月四日,八十型旧半轴三根,收货地点马家集,车号空,年份空,经手人一道,背面铅笔字“侯”。
许杨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三张出库单的抄件。赵小云搬了把椅子挤在桌角,围巾都没解。
“就一个侯字。”赵小云说,“省城姓侯的,一条街上能拉出十个来。”
“吴长贵那边也问过了。”许杨说,“他只认个姓,长相都说得含含糊糊。”
顾念念没接话,拿铅笔在清单背面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上省一厂、侯、马家集。三个圈中间是空的,一根线都连不上。
前世在队里,她见过太多这种案子。线头攥在手里,另一头埋在土里,拽不动,也不敢使劲拽。
“单子是省一厂自己印的格子。”她说,“发货方开票,货要出厂门,就得有车。车号那栏空着,说明开单那会儿,车还没派下来。”
“派车归谁管?”赵小云问。
许杨抬起头。“省属几个厂的零担外运,那几年都走省农机外协车队。厂里报计划,车队排车。”
“那车队就有出车册。”顾念念说,“哪天、哪辆车、去哪儿、谁开的,都得落在册子上。”
许杨看了看表。“李队长说今晚在局里对材料,我下楼给他打个电话。”
“一块儿下去。”林小北从门口站起来,他一直蹲在那儿擦鞋上的泥,“服务台那边住着几个车队的老司机,我去给他们递根烟。”
顾念念叮嘱他:“别提案子。就说咱往后要跑马家集那条线,想找个熟路的。”
“明白。”
两个人下了楼,屋里只剩煤油灯的火苗。赵小云把出库单抄件又从头翻了一遍,翻完了,又翻回第一张。
许杨过了一刻钟才上来。
“李队长下午就去车队要过了。”他说,“七六年下半年的出车册,档案室刚翻出来,他正往这边送。存根不让出院,得去车队值班室对。”
赵小云松了口气,把抄件叠齐了。
李队长九点多到的,大衣肩上落了一层雪。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封皮让耗子啃掉了一个角。
“档案员翻了一下午,七月到十二月就这一本。”他把册子放到桌上,“先说好,册子是借的,明早还回去。谁也别往上写字,要记另拿纸。”
赵小云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垫在手底下,把册子翻到十一月。
册子一页分七栏:日期、车号、驾驶员、起讫、货名、里程、调度签字。赵小云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四日那一格,停住了。
“十一月四日,车号外协挂一十七。起讫省一厂到马家集,货名写的旧件。”她顿了顿,“备注两个字,空返。”
“挂字头是啥意思?”许杨问。
“挂靠车。”李队长说,“私人的车挂在车队名下跑活,交管理费,车队给开路单。”
“驾驶员呢?”顾念念问。
赵小云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侯保国。”
屋里静了一下。许杨把身子探过去看。赵小云没抬头,又往前翻了几页。
“八月、九月、十月都有他。”她一边翻一边念,“八月两趟,九月三趟,十月四趟。起讫全是省一厂到马家集。十一月就到四号这趟为止。”
“后面一趟都没有?”顾念念问。
“十二月我也看了,没这个车号。”
顾念念指了指调度签字那一格。侯保国三个字写得还算清楚,调度那栏却只画了一道,往右上一挑。
李队长也看见了。“跟运输单经手人那一道,路数差不多。”
“笔迹得鉴定。”顾念念说。
“对,得鉴定。”李队长掏出本子,“车号、日期、趟数,我先抄下来。小云你念,我记。”
赵小云一趟一趟念,李队长一笔一笔记。记完一页,他把本子转过来,让赵小云对着册子再核一遍。
顾念念拿过许杨的省城交通图,铺在床上,把煤油灯端到了床头柜上。
“小云,里程那栏也念一下。”
“八月十二号,一百四十二里。八月二十号,一百四十五里。九月三号,一百四十一里……”
“省一厂到马家集,正路多少里?”顾念念问许杨。
许杨翻开随身的小本子。“车队里程表上写的一百二十四里。”
“每趟多出将近二十里。”顾念念拿铅笔在地图上从省一厂往南描,“多出来这一截,要么是顺道拉了别家的活,要么是半道拐进去过。”
“拉别家的活,册子上得另开一行。”李队长说。
“册子上没开,那就是拐进去过。”顾念念说,“小云,四号那趟空返,里程写的多少?”
赵小云低头看了看。“二十一里。”
顾念念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空车出去,空车回来,跑了二十一里。”她说,“省一厂离车队才六里地。他那天压根没去厂里装货,去了别的地方。”
她从帆布包里扯出一截缝扣子的棉线,按地图比例尺量出十里,一头按在车队的位置,另一头绕着转了半圈。往南去马家集的正路上,十里左右能拐出去的岔道只有一处,在城南那座桥边上。
“城南桥头。”许杨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推的。”顾念念说,“得有人证。”
话刚说完,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林小北推门进来,身上一股烟味。
“问着了。”他把门带上,压低嗓子,“服务台那儿有个姓段的老司机,在车队开了二十年车。我说想找个跑过马家集线的,他张嘴就说,那你得找侯大个。”
“侯保国?”赵小云问。
“对,就是他。老段说他个子高,车队里都这么叫。”林小北搓了搓手,“那几年他挂在车队跑活,后来车队清理挂靠车,不让他挂了。他就在城南桥头开了个废品收购栈,收破铜烂铁。”
“后来呢?”顾念念问。
“老段就去过一回,说是前两年搬了,搬哪儿去他就说不上来了。”
李队长把本子合上,站了起来。“存根在值班室,现在去对。”
车队值班室在招待所后院,一间平房,屋里生着炉子。值班员是个年轻小伙,听明白来意,从墙角的铁皮箱里搬出一摞出车存根,按月份用麻绳捆着。
李队长解开十一月那一捆,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四日,他把那张存根抽出来,平放在桌上。
存根上盖着车队调度章,路单号三二零七,车号外协挂一十七,驾驶员侯保国。起讫那栏写着省一厂到马家集,中间被人用蓝笔划了一道,旁边补了三个字:货未齐。
调度签字那栏,是个“葛”字。
李队长拿出本子,写下存根编号、调度章样、涂改位置、补写内容,每一项后面标上页码。写完了,他把本子推给值班员。
“你看一遍,没错就签个名,写上时间。”
值班员签了,手有些抖。
“这个葛,是谁?”李队长问。
“老葛,葛调度,退休好几年了。”值班员说,“就住后头家属院,二排东头。”
“我去叫。”林小北抓起棉帽就出了门。
李队长没拦他,把存根照原样夹回去,重新捆上麻绳。顾念念站在炉子边上,把那张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桥头那个铅笔圈已经被她描粗了。
赵小云小声说:“念念姐,老段说他搬了。”
“搬了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顾念念说。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没人去提。
门被推开了。林小北快步走进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只发黄的旧信封。
“葛师傅记着呢。当年侯保国让他派车去装货,嫌说不清道,就给他画了张图。”林小北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原件他舍不得给,我照着描了一张。”
信封背面,一条红蓝铅笔画的土路从桥头拐出去,一直画到芦苇荡边上。那儿标了个方框,写着两个字: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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