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城南废料栈门前的大地磅

吉普车出了城南，压上一条土路。

路两边全是枯芦苇，比车顶还高。李队长开车，小张坐副驾驶，顾念念和老周挤在后座。老周是一早从省一厂过来的，上午在那边盯着封存，毛衣袖口上还沾着灰。

顾念念把林小北描的那张信封摊在腿上，对着窗外认路。

“过了桥头往东拐，第二个岔口往里走。”她说，“葛师傅说那年的仓库是生产队废了的晒场棚子。”

“要还是棚子，今天就白跑了。”小张说。

李队长没吭声，车拐进第二个岔口。开出去不到一里地，前面冒出一排红砖墙，墙上刷着五个白字：侯记废品收购。

大门是两扇铁皮门，开着一扇。门口有间门房，门框上钉着块小木牌，写着“公用电话，一次五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吉普车停下，他站起来，把门挡住了。

“收废品下午不收了。”他说，“有货明天拉来。”

李队长下了车。“你是这儿的什么人？”

“伙计，我叫侯三。”汉子上下打量他那身制服，“公安同志，有事？”

“侯保国在不在？”

“我们老板？不在，出门办事了。”

“去哪儿办事？”

“那我哪儿晓得。老板办事还跟伙计报备？”侯三把烟叼回嘴里，“您有啥事，跟我说也一样。”

“进院看看。”李队长说。

侯三没让。“看啥？我们这是正经营业，工商执照挂在墙上。您要进院，得有公函吧？没公函，我可不敢放人。老板回来得骂死我。”

顾念念走到李队长身边。侯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工具包的老周。

“哟，这位是天海的吧？”他笑了一声，“前阵子马家集那边的事，我们这片都传遍了。天海自己的货卖不动，就满世界找人背锅。现在找到我们收破烂的头上来了？”

小张往前迈了一步，被李队长伸手拦住了。

顾念念没接他的话。“你们这儿收不收旧半轴？”

“收啊，废铁都收。”侯三说，“按斤算，合法合规。”

“收来的东西，往哪儿卖？”

“回炉。钢厂、供销社收购站，都有单子。”侯三把烟往地上一扔，“你们要是没别的事，我这还得锁门。”

他说完，脚在烟头上碾了两下，转身就往门房里走。

顾念念盯着他的背影看。侯三进了门房，一把抓起墙上的电话听筒，另一只手去摇摇把。

李队长两步跨进门房，伸手按住了电话上的叉簧。

“给谁打？”

侯三的手还握着摇把。“给……给我媳妇打，说晚上不回去吃饭。”

“你媳妇家里有电话？”

侯三不说话了。

李队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展开举到他眼前。“平川县公安局传唤通知书，传唤人侯保国。涉嫌倒卖报废公物，协助伪造印章。协查函在这儿，省城这边的配合手续也在这儿。”他又抽出一张纸，“现在看清楚了？”

侯三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

“小张，把外线摘了。”李队长说。

小张拿螺丝刀拧开墙上的接线盒，把外线从接线柱上摘下来，用胶布缠好。侯三站在一边，两只手插进了棉袄袖筒里。

“我就是个伙计。”他嘟囔了一句，“你们公家要查，我能说个啥。”

一行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小，地上垫着黄土，昨天化了雪，踩上去全是泥。靠东墙堆着几座废铁山，旧铁锅、烂自行车架、断犁铧，乱七八糟压在一起。院子正中是一台大地磅，磅面是一块铁板，四边包着角钢，旁边一间小磅房。

老周没往废铁堆那边去，他走到地磅边上，蹲下了。

磅面上有两道轮胎印，黄泥压得很实，花纹清清楚楚。老周从包里掏出单眼放大镜，扣在眼眶上，凑近了看。

“双胎。”他说，“后轮是双胎，花纹是大货车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印边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沾了湿泥。“泥还软着，边上没冻住。这天气，搁两个钟头准得冻上。”

顾念念蹲到他旁边。“多久？”

“一个钟头，顶多一个半。”

老周挪到磅面的东边。那一侧的角钢上有一道新刮痕，刮痕底下露出的铁锈是亮橙色的，锈末还浮在表面，一吹就散。

“这道是新的。”老周说，“旧锈发黑发褐，刮开了才是这个颜色。沾了潮气，要不了半天就暗下去了。”

他换了卡尺，量刮痕的宽窄和弧度。量完了，他抬起头看顾念念。

“四十五毫米上下，是个圆弧。”他说，“跟八十型半轴轴颈的粗细对得上。是往车上搬的时候，半轴一头拖着地，刮过去的。”

顾念念站起来，顺着轮胎印往大门口看。泥印出了磅面，一路压出大门，在门口的土路上拐向了右边。

“右边往哪儿去？”她问。

小张看了看地图。“往南，出去就是南线公路。”

顾念念转身进了磅房。

磅房里一张桌子，桌上压着一本磅单簿，铅笔拴在一根细绳上。她翻开最后一页，最末一行写着：下午两点零五分，毛重九吨二，皮重四吨一。

车号空着，去向也空着。

她看了看手表，三点十分。

“侯三。”她走出磅房，“这页字是你写的吧？”

侯三站在院子当中，没应声。

“两点零五分过的磅，净重五吨一。”顾念念把磅单簿举起来，“一车废铁拉五吨，不卸给钢厂，不开收购单，往南线开。你们家废铁往南回炉？”

“我……我就管过磅。”侯三说，“老板说装车，我就过磅。”

“什么车？”李队长问。

“解放……老板自己那辆解放。”

“往哪儿开？”

侯三看了看李队长手里的传唤书，又低下头去。“老板说往南走，回马家集那边……说是找地方存。别的我真不晓得了。”

李队长转头对小张说：“记下来。两点零五分出磅，解放牌货车，净重五吨一，往南线马家集方向。侯三口述，让他签字。”

小张掏出本子记，侯三签名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两回。

顾念念攥着磅单簿，没松手。一个钟头。要是昨晚能早一步找到这儿，那车就走不了。

“料棚也得看。”她说。

料棚在院子最里头，一排石棉瓦顶的棚子。老周打着手电先进去。

棚子里空了大半，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却印着一块一块方整的空白。有大有小，边角齐整，全是木箱搁久了留下的印子。

“刚搬走的。”老周蹲下量了一块，“一米二长，六十宽，跟省一厂库房里那批木箱一个尺寸。”

顾念念数了数，地上这样的空白印子有十四块。

棚子角落里还剩一堆废铁，都是些锈烂的铁皮和断螺栓。老周用撬棍往里拨了拨，拨出一截麻绳来。

他把麻绳往外一拽。麻绳有半截，浸满了柴油，一股呛鼻子的油味。绳头打着死结，结里卡着一块铜牌。

老周把手电凑近，铜牌上刻着一颗五角星，右下角斜着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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