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马家集汽修社的暗账本
天还黑着,平川县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只亮着一盏悬在桌子正上方的白炽灯。
屋子背阴,墙皮返着潮气。胡建设坐在铁椅子上,身上那件旧棉大衣敞着怀,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脑袋耷拉着,眼睛盯着自个儿脚尖上的烂泥块。
铁门被推开,李队长走在前头,顾念念和许杨跟在后边。
李队长把手里的大号牛皮纸物证袋往木桌上一放,拉开木头椅子坐下。
“胡建设,抬起头来。”李队长声音不高,很沉。
胡建设眼皮抬了抬,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李队长拉开物证袋,先掏出那叠拆了封皮的复写纸,整整齐齐码在桌角,又把两张泛黄的客车车票推到了胡建设鼻子底下。
“平川到马家集,马家集到省城。”李队长手指在十四号那张票上敲了两下,“你说在马家集你二姨家住了一宿。小张半个钟头前刚往马家集公社挂过长途,马家集前街后街一共三个大队,姓胡的只有两户,根本没你说的那个二姨。”
胡建设喉咙动了一下,两只手在袖筒里攥紧,指甲扣着手心:“我记岔了,是我表舅……”
“别表舅了。”李队长把一张刚烘干的复印纸拍在他眼前。
纸上是那枚刚洗出来的残章。虽然大部分字迹被黑墨泡得发灰,可中间那个五角星的缺口,清清楚楚印在白纸上。
顾念念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五角星上头第三个角缺了一道半毫米的豁口。这是省农机修配总厂第三分厂早年报废的旧章。去年冬天三厂改制,公章收缴销毁,这枚带伤的作废硬章,让马家集农机修配联营社的一个副主任花五块钱买走顶了账。”
胡建设脑门上渗出一层油汗,呼吸粗重起来。
“安阳站的鲁站长昨晚来电话了。”顾念念看着他,语速平稳,“马家集送去的那张报价单,把天海的成本一项一项全抄上了。唯独有一项,紫铜调整垫,上头写着一块七毛三。”
胡建设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插在袖子里的一双手终于抽了出来,两只手掌在膝盖上死命搓着:“我……我就是顺路带个信,信封里的东西我真没看……”
“你没看,马家集的人怎么知道一块七毛三?”顾念念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他那张发黄的脸上,“厂里的底账一直是一块二毛四。这块七毛三,是我前天下午让赵小云亲手抄上去的。除了我、赵小云、许杨,就只有你经手过那只信封。”
许杨在一旁翻开夹子,抽出两张纸:“省局的信封我们去调过了。你送去的那个信封,是用米汤重新封的口。你到了马家集,在小招待所里用热水汽把浆糊熏开,拿走原件,在桌上垫着复写纸抄了一份,再用米汤粘回去。你屋里那包拆开的复写纸,少的那六张,其中一张就在马家集留着底。”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胡建设低着头,两只脚在地上来回蹭,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沙沙声。
“胡建设,陈二宝已经在隔壁号房全招了。”李队长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陈二宝倒腾假总成,涉案三千多块,这是要掉脑袋的案子。你从里头拿了多少?要是主动交待,算你自首立功;要是等我们去马家集把窝点端了,搜出你的底单,神仙也保不住你。”
“我没拿大头!”胡建设嗓子全哑了,突然喊出一声,整个人趴在桌沿上,“李队长,真不是我牵的头!是吴大头!马家集汽修社的吴大头!”
许杨手里的钢笔迅速在记录本上飞划起来。
“说清楚,吴大头大名叫啥?干啥的?”李队长厉声问。
“叫吴长贵,外号吴大头,是马家集修配联营社的副主任,也是陈二宝的表兄。”胡建设眼角发红,鼻涕淌下来也顾不上擦,“去年秋天陈二宝带他来平川喝酒,他在酒桌上跟我搭的线。他说天海现在的总成卖得快,只要能拿到图纸和成本单,他在马家集找小作坊照着打,一套给我提成十块钱!”
顾念念追问:“十月那张成本表,也是给他抄的?”
“是……钱师傅腿疼那天,我帮他去资料室还表,在楼道里抽了半盒烟,把表揣大衣里带出去,在他住的招待所抄的。”胡建设两手抱住头,身子弯得像个虾米,“那天他给了我五十块现钱。这回这张……他说安阳那边要得急,只要把最新的底价摸过去,他按一百一十七块报上去,准能把天海挤走。这回他给了我四十块,还差三十块说等安阳结了定金再给……”
“钱在哪儿?”李队长问。
“在……在我宿舍床脚的砖头底下,掏出第二块空心砖,里头有个铁皮蛤蟆镜盒,九十块钱全在盒子里,我一分都没敢花!”
顾念念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手里的壳子和齿轮从哪儿来的?”
“都是省一厂报废库清出来的旧底子。齿轮是他找小农具厂用旧圆钢车出来的,没淬火,也没磨齿面。”胡建设喘着粗气,“吴大头说了,反正安阳那边急着春耕,只要装上去能走,翻完地坏了也是机手使唤不当,赖不到修配社头上。”
李队长站起身,在审讯笔录最后一行重重画了一条横线:“签上字,按手印。”
胡建设哆嗦着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自个儿的名字,大拇指沾了红印泥,结结实实按在字上。
李队长把卷宗收好,递给守在门外的年轻民警:“去他宿舍起赃,带两个人,马上去办马家集的搜查手续。”
顾念念和许杨跟着李队长走出看守所大门。
外头天色麻麻亮,寒风打在脸上发硬。
许杨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吴大头手里真有现货。安阳站十六套,要是真被他们送过去,今天中午就得炸锅。”
“他们送不过去。”顾念念往吉普车走,脚步很快,“胡建设交代了,齿轮没淬火,壳子是旧底子。更要命的是紫铜垫片。”
许杨愣了一下:“垫片怎么了?”
“一块七毛三那个规格,是我故意把公差改大了一点五毫米的废方案。”顾念念拉开车门,转头看着许杨,“为了能装进那种缩水壳体,我把厚度加到了三点二毫米。可如果是吴大头车出来的那批普通中碳钢齿轮,套上这种加厚紫铜垫,轴向间隙就会被卡死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
许杨停下步子,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齿轮箱的装配公差:“零点零二?机油根本进不去!”
“不光机油进不去。”顾念念坐进副驾驶,声音很干脆,“只要发动机一挂挡,齿轮受热膨胀,最多运转半小时,紫铜垫就会被高温碾碎,碎铜屑直接冲进副轴轴承,整套动力总成当场抱死。机手就算把离合踩烂,车轮也动弹不得。”
李队长从后头跟上来,手里拿着武装带:“那咱们得赶紧走。马家集离安阳六十里,吴大头要是抢在前头把货卸在安阳站,事情就更难办了。”
“去车间。”顾念念对开车的年轻干警说,“先拉咱们的货。”
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天海机械厂装配车间大门口。
车间里头焊花还在闪,机器的嗡鸣声整夜没停。
赵启明满脸黑灰,棉袄袖子上蹭的全是黄油,正带着两个年轻青工往平头货车上抬大木箱。
宋婉清站在车厢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厚草排和油毡纸,正指挥着往木箱缝隙里塞缓冲垫。
见到顾念念推门进来,赵启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嗓门哑得像破锣:“厂长!二十八套全齐了!杜海生带人卡着尺子复检的,十六套全打的深绿色双签合格卡,螺栓全打了铅封,连备用的双唇油封和紫铜垫片都多带了八套!”
杜海生手里拿着卡尺,从车间后头跑出来,把一本厚厚的质检流水册递给顾念念:“每套总成的轴向间隙都在零点零八到零点一二毫米之间,渗碳层深度一点二毫米,硬度全打过标,没一套含糊的!”
赵小云手里抱着个帆布挎包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顾厂长,安阳站去年的维修底账全装包里了。另外,红煤油、白垩粉还有三副长杆游标卡尺,老周走前留下的工具全带齐了。”
顾念念点点头,没多说一句客套话,伸手拍了拍货车的绿色铁皮门:“启明,上车。小北,打火热车。”
林小北裹着羊皮袄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干脆地应了一声:“早热好了,水温上来了,油箱加得冒尖!”
“李队长,您带吉普车在前头开道,咱们直接走南线公路,抄近道去安阳。”顾念念踩着货车的踏板爬上驾驶室。
车斗里,十几个大木箱被草排和粗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林小北拉紧最后一根固定货箱的麻绳,将活结死死扣在车厢铁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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