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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残章底下渗出的黑墨水


天色全黑了,调度室的挂钟滴答走着。

顾念念把那张从安阳寄来的报价单展平在桌面上,拧亮了台灯。

纸张是粗糙的黄道林纸,抬头位置有一团黑墨,把原先盖好的公章严严实实盖住。

只有最顶上露出了半边圆弧,圈内勉强能看清一个红色的“省”字残笔。

墨水涂得很重,干涸之后起了一层发亮的硬皮。

赵小云把算盘往前挪了挪,眉头压得很低。

“十六套,每套便宜整整十八块。”赵小云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十六套加起来,就是二百八十八块钱。这年头,一个二级工干整整一年,手里也存不下二百八十八块。”

许杨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团墨迹:“安阳站是全省春耕最早的川道区之一。这单子直接寄给鲁站长,明显是奔着搅黄咱们的订货来的。”

“这不是冲着搅黄订货来的,这是冲着砸咱们天海的饭碗来的。”

顾念念伸出右手食指,在墨迹边缘轻轻摸了摸。

指尖能感觉到一层明显的凸起。

“对方涂得很急,用的是油性黑墨,不是水性墨水。”顾念念抬起头看着许杨,“水性墨水吃进纸浆里,字迹就全废了。这种油性墨结皮快,浮在红印泥上头,还有得救。”

“你是说,能把黑墨洗掉?”许杨有些诧异。

“能洗。”顾念念把棉袄袖子往上挽了两道,“以前在卫校和实验室的时候,见过用无水乙醇分层洗墨的方法。红印泥是蓖麻油调的朱砂,吃纸吃得深;这种黑墨水多半是沥青基或者干性油墨,溶解速度不一样。只要掌握好分寸,能把表层的黑墨剥下来。”

赵小云听得发愣:“那得用啥药水?”

“厂卫生所里有高纯度的无水乙醇,还有医用脱脂棉签。”顾念念站起身,“许杨,你跟我去一趟资料室和卫生所。小云,你留在屋里,把安阳站前两年的采购底册翻出来,给我算一笔细账。”

“算啥细账?”赵小云问。

“算他们便宜这十八块,到底是省在了哪儿。”顾念念说,“一套动力总成,天海按规程造,材料成本和工时是卡死的。他们敢降十八块,齿轮、轴承、油封、紫铜垫,总有一处动了手脚。你给我算出他们的底线。”

赵小云立刻点头,拉开铁柜开始翻找厚厚的牛皮纸账本。

五分钟后,顾念念和许杨从卫生所取回了玻璃瓶装的无水乙醇,还有两包医用棉签和一卷脱脂棉。

许杨顺路从资料室搬出了两本厚重的全省机械工业系统名录。

屋里的白炽灯泡垂在半空,光线直直打在桌面的报价单上。

顾念念找来两块干净的厚玻璃板,先把报价单平整地夹在中间,只露出抬头被墨水糊住的那一圈。

她用小镊子夹起一团脱脂棉,倒出几滴无水乙醇,轻轻润湿,然后按在干透的黑墨边缘。

“动作要轻。”顾念念的声音很低,“棉花不能太湿,湿透了药水会洇进纸背,把底下的朱砂也冲散。”

脱脂棉按在黑墨上,停留了大概十秒钟。

顾念念拿开棉花,换了一根细木棉签,顺着墨迹边缘轻轻打着圈。

棉签的白棉头上,立刻染上了一层浓黑的黏稠污迹。

许杨在旁边屏住呼吸,手里捏着秒表替她卡时间,另一只手拿着干净吸水纸,随时准备按压多余的药水。

黑色油墨在乙醇的作用下慢慢软化,化作细小的黑色颗粒,被棉签一层层带走。

顾念念手腕很稳,换了七八根棉签后,最外层那层厚墨终于被剥掉了一片薄皮。

黑墨底下,隐隐透出了一抹朱红色的线条。

“出来了!”赵小云忍不住小声叫了出来。

“别晃桌子。”顾念念没有抬头,手里换上第九根棉签,“刚擦掉第一层,底下还有两层重墨。”

她用镊子夹着吸水纸,在纸面上轻吸了一下,防止纸浆变软破损。

然后,她换了蘸着微量乙醇的新棉签,继续一点一点清理那个“省”字右下方的黑斑。

黑墨水顺着纤维渗开,随着棉签滚动,渐渐露出了一个工整的方块字轮廓。

那个字紧挨着“省”字。

左边是一个清晰的“木”字旁,横平竖直;右边刚刚擦出一半,露出了一个向上挑起的笔画。

“是个‘机’字!”许杨低头辨认,“‘省机’……省机械局?还是省农机公司?”

“不一定。”许杨把那本厚厚的全省机械系统名录翻开,纸页哗哗作响,“带‘省’字头的二级单位,挂在厅局底下的有二十多家。但在马家集设有办事处、联络站或者外协库的,全省一共就五家。”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了五个单位名称。

“第一,省第一农机厂马家集收料站;第二,省农机修配总厂第三分厂;第三,省机械化农业工程处调拨站;第四,省重机厂铸件转运点;第五,省工业器材协作配送中心。”

许杨看着那张纸:“陈建华他们之前搞的那批翻新旧件,全是省一厂报废库里的东西。胡建设又偏偏在马家集下了车,信封也是在马家集邮电所盖的戳。这绝不是巧合。”

顾念念手里的棉签没有停,一点点剥离“机”字后头的墨迹。

“字迹是宋体铅字浇铸的硬章,不是胶皮章。”顾念念低声说,“章圈的弧度和直径,量一下。”

许杨立刻拿起游标卡尺,卡住露出的外圈边缘:“外径四点二厘米,双圈细边。这是省属国营大厂的标准印模规格,小作坊根本办不下这种批件。”

赵小云这时候拿着计算纸走了过来,脸色显得很难看。

“顾厂长,我算出来了。”赵小云把纸递到顾念念眼皮底下,“安阳站这回要的十六套,咱们天海按保本微利的最低限度排产,加上运费和现场检修包换的费用,一套总成出厂核价是一百三十五块。对方报价一百一十七块,正好便宜十八块。”

“这十八块能从哪儿扣出来?”顾念念问。

“我把所有零件拆开算了三遍。”赵小云指着一列数据,“要是用正规的渗碳淬火二十铬锰钛齿轮,光钢材和热处理成本就占了大头。就算他们不计工时、不要利润,也不可能白白贴出十八块钱来。唯一的法子,就是齿轮用普通中碳钢翻新,不渗碳,或者把双唇骨架油封换成五分钱一个的再生橡胶圈,壳体用报废铸件补焊打磨。”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管机器能跑几天!十八块钱看着便宜,只要机器下地翻上两天土,里头的软齿轮全得磨光,轴承一抱死,整台拖拉机的大梁都得扯裂!”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便宜差价。”许杨脸色发青,“机手哪懂什么渗碳淬火?他们只看到眼前一套能省十八块钱,十六套就是一大笔集体资金。要是公社催得急,鲁站长一个人根本顶不住。”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摇电话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铃声。

赵小云吓了一跳。

顾念念放下手里的镊子,吸干纸上的残药,一把抓起了胶木听筒。

“喂,天海调度室,我是顾念念。”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粗重的喘气声和杂乱的人声,背景里有人在拍桌子,还有人在大声嚷嚷。

“顾厂长!是我,老鲁!”鲁站长的声音又急又哑,几乎是贴着话筒在吼,“安阳站出事了!”

顾念念握紧了听筒:“鲁站长,您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慢不了!火都烧到眉毛了!”鲁站长吼道,“今天下午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把那张便宜十八块的报价单贴到了站里的大黑板上!现在十几个生产队的机手全围在站长办公室里,把门都给堵死了!”

“他们说什么?”

“能说什么?说天海心黑,说咱们农机站收了你们天海的回扣,放着便宜货不买,非要买贵货!”鲁站长的嗓门都在抖,“几个公社的带班队长放了狠话,说要是明天下班前天海拿不出说法,他们就集体拒签全责合同,直接派车去马家集拉那批便宜货!”

顾念念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拍桌子声和吼叫声,脸色沉了下来。

“鲁站长,那批便宜货是报废件翻新的。”顾念念语速很快,但口吻极其清晰,“我们在岔河、坝子沟已经排查了三十多台,所有的壳体全是补焊的,座孔中心距超标,齿轮没有做倒角,挂犁跑上半天就会崩齿。石岭那边甚至连半轴都磨出了深沟。”

“我知道!我信你们天海的技术!”鲁站长急得直跺脚,“可机手不信啊!他们没亲眼看见崩齿,就只认那十八块钱的差价!连公社主管农业的副主任都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为啥有便宜配件不用,非要当冤大头!”

“他们限期到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五点!”鲁站长在那头重重砸了一拳,“顾厂长,我老鲁顶多帮你们压到明天下午五点。要是你们来不了人,或者拿不出让他们服气的实证,这十六套合同……我就只能按公社的意见签给马家集那边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们准时到安阳站。”顾念念没有多说一句废话,“鲁站长,把黑板上的单子揭下来收好,别让任何人撕毁。我们当面给机手自证。”

“好!我等你们!”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调度室里一片死寂。

赵小云捏着算盘的手指有些发白:“明天中午……从咱们厂到安阳,走西山那条烂路,开卡车至少得走六个钟头。明早天不亮就得动身。”

“那就五点出发。”顾念念把听筒扣回座机,走回桌边,“许杨,继续擦。必须在天亮之前,把这枚公章的底细摸清楚。”

许杨吸了一口气,拿起镊子和棉签,重新坐回台灯下。

随着无水乙醇一点点渗开,黑色的油墨被稀释成灰褐色的水渍,一张张吸水纸被染黑丢弃在搪瓷盘子里。

那个残章的下半部分,渐渐显露出了轮廓。

公章底部的文字被磨损得厉害,但第二行的字迹已经辨认出大半。

“……机械化制造……”。

许杨手中的棉签轻轻划过印章的最中心。

红色的印泥被药水洗得微微有些泛淡,但在那层顽固的黑墨终于被剥开的一刹那,白炽灯光打在泛黄的纸面上。

许杨手里的棉签停在纸页上方。

刚擦开的墨迹深处,显露出一道带着断口的残存五角星防伪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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