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安阳站报来一个没用过的数
胡建设去省城的第三天上午,黑水河那边的长途才挂进调度室。
电话一通,王强的嗓门就传了过来,杂音里还夹着几声狗叫。
“顾厂长,十九台,全换完了!黑水河、高庄两个站,挂沙袋跑坡,一台响的都没有。”
“物证袋呢?”
“封齐了。两个站的原箱都没开,贴了条,站长签字按了手印,收据在我兜里揣着。”王强在那头笑,“这边机手非拉我们吃饭,杀了只鸡,老周都喝了两盅。”
“吃完早点回,路上慢着开。”
“顾厂长,你就不能夸两句?”
“回来夸。”
顾念念挂了电话,赵小云在边上笑出了声。许杨把排期表上黑水河、高庄两格划掉,笔还没放下,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安阳站的鲁站长。
“顾厂长,我老鲁。有个事,我得先跟你透个底。”
“您说。”
“昨儿站里收了封信,说是一家配套厂,报的价比你们低。十六套,一套便宜十八块。”鲁站长说,“人家把你们天海的成本一项一项列出来了,说你们心太黑。”
“您咋看?”
“我老鲁信你们。岔河、坝子沟的事我都听说了。”鲁站长叹了口气,“可站里好几双眼睛盯着这张单子。十六套不是小数,我总得给大伙一个说法。”
顾念念握着听筒:“单子在您手边?”
“在。”
“紫铜调整垫那一行,写的多少?”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一块七毛三。”
赵小云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许杨抬起头,看向顾念念。
顾念念没出声,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顾厂长?”
“我在。”顾念念说,“鲁站长,这张单子您别扔,也别传着看。挂号寄给我,邮费厂里出。三天之内,我给您答复。”
“成。”鲁站长又补了一句,“对了,信封上盖的是马家集的邮戳。我还纳闷呢,马家集离省城还有一百来里。”
电话挂了,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一块七毛三。”赵小云压低了声音,“顾厂长,那张表我抄的时候,连底稿都没打。”
“就那一张。”许杨说,“封了口,装进一只信封,揣进了胡建设的棉大衣里。”
顾念念把听筒扣好:“小云,他回来报销了没有?”
“昨天下午交的票。”赵小云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报销单,上头贴着两张班车票。
第一张,平川到马家集。第二张,马家集到省城。两张票的日子,隔了一天。
许杨盯着车票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挂省农机局办公室。等了二十来分钟,那头的收文员才翻出登记本。
“天海机械厂,安阳站转签报价单,一件。”收文员念道,“收文日子是……十六号。”
许杨算了算:“他说第二天一早就送到。按那个说法,该是十五号。”
“晚了一天。”顾念念说,“许杨,请省局回个电报,把收文日子写明,盖上收文章。”
许杨去发电报了。顾念念拿起电话,又挂了县局。
李队长听完,只问了一句:“人在厂里?”
“在,昨天回来的,今天照常上班。”
“先别惊动他。我明天一早到。”
那天晚上,胡建设躺在宿舍床上,两只脚跷在床栏上。
他把那张表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十月那张,紫铜垫是一块二毛四。这回这张,成了一块七毛三。一个小垫子就涨了五毛,别的料少说也得跟着涨。
天海的底子越厚,那边就越想要。
上回一张表,人家给的钱够他两个月工资。这回数变了,他下回开口,就敢要个双份。
他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下回的价钱,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赵小云去供销科找他,说报销单上有一张票对不上,请他去会议室对一对。
胡建设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看见屋里坐着的李队长和一个年轻干警,他的笑停住了。
“坐吧。”顾念念说,“叫你来问几句话。”
胡建设坐下来,手在棉大衣兜里揣着没拿出来:“顾厂长,啥事啊,这么大阵仗?”
“省城那封信,你啥时候送到的?”
“第二天一早啊。我跟您说过的。”
“马家集下车干啥?”
胡建设愣了一下:“看我二姨。她家就在马家集,顺道的事。”
许杨把省局回的电报和两张班车票并排摆上桌。
“省局收文登的是十六号,盖着章。”许杨说,“你十四号下午走的,说好十五号一早送到。马家集这张票是十四号,去省城那张是十五号下午。”
“班车坏了,我在马家集住了一宿……”
“班车坏了,原票还能接着坐。”许杨指了指第二张票,“你这张是重新买的。”
胡建设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在二姨家多待了一天,犯法啊?信封我连口都没拆。”
赵小云翻开采购账,推到他跟前。
“紫铜调整垫,厂里进过七回货,最贵的一回是一块二毛四。”她说,“一块七毛三这个数,厂里从来没用过,账上查不到。”
“啥七毛三?我连那表长啥样都没见过。”
顾念念开口了:“安阳站前天收到一封信,报的价比我们低。上头写着紫铜垫一块七毛三。信是从马家集寄的。”
她停了停,接着说:“省局十六号才收到那只信封。在省局拆封之前,这个数就已经从马家集寄出去了。”
胡建设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搁在膝盖上。
“那……那兴许是厂里别人漏的。”
“这个数就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就装在你揣走的信封里。”顾念念说,“一共三个人清楚这个数,我,许杨,赵小云。我们仨这几天都没出过厂门。”
胡建设低着头,不说话了。
顾念念朝门口点了点头。赵小云出去,把钱师傅请了进来。
钱师傅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胡建设,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钱师傅,十月那回借成本表,信封是谁接过去的?”
“是他。”钱师傅说,“我腿疼下不了楼,他说他去省城,顺路。表是我亲手装的信封,他接过去就走了,第二天晌午原样还我的。”
胡建设张了张嘴:“那回我也就是送个信……”
许杨把资料室的原页摆出来,右下角那块油渍还在。借阅人一栏写着钱守仁,归还一栏写着次日晌午。
顾念念又把十月那版成本表的原件拿出来,拧亮台灯,把纸斜着对准光。
纸面上现出一道一道细印子,每条格线旁边都有。
“有人拿复写纸垫在底下,拿铅笔一笔一笔描过。”顾念念说,“描一整张,少说得一个多钟头。这张表只出过一回门,过了一宿,那一宿就在你手里。”
胡建设盯着那张纸,嘴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念念没再追问。上辈子她审过的人不少,嘴硬到这个份上,再问也是白问。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队长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档案袋:钱师傅的证词,原页借阅记录,成本表,两张班车票,省局的电报。
“胡建设,跟我回局里一趟。”他说,“借阅章那个案子,你并进去。”
胡建设被带出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回头看一眼。
他的宿舍,县局依法查扣。小张翻了一个多钟头,床底下、柜子里、褥子下头都翻遍了,只起出一叠空白复写纸。封皮拆开了,一数,少了六张。
“就这些?”李队长问。
“就这些,别的啥也没有。”小张说。
李队长把复写纸装进物证袋,冲顾念念点点头:“钱他没往屋里放。人我带回去慢慢问。”
吉普车开出厂门,许杨在调度室里把胡建设那一栏划掉,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表是他描的,信是他寄的。”许杨说,“可安阳那封信,落款是一家厂子。他一个跑腿的,自己开不出报价单。”
“那边还有人。”顾念念说。
赵小云问:“安阳那十六套咋回?”
“等单子到了再说。”
第三天下午,邮递员把一只挂号信封送进了调度室。
顾念念拆开信封,抽出那张报价单,在桌上铺平。
抬头那枚章被墨涂掉了一大半,章圈里只剩一个“省”字。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1254/5505286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