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成本表原件上压着铅笔印
货车开进天海厂门的时候,天刚擦黑。车间门口亮着灯,二十八只木箱在水泥地上码成了四排。
赵启明蹲在箱子边上抽烟,看见车灯就站了起来。他两只眼睛通红,棉袄扣子还扣错了一个。
“二十八套,齐了。”他嗓子是哑的,“比说好的还早了半天。”
“你几宿没睡了?”
“就昨儿一宿。最后三套的油封是半夜装上的。”赵启明把烟头踩灭,“你问杜海生,他熬得比我还狠。”
杜海生抱着台账从车间里出来,翻开给她看。每一行后头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孟师傅的。
“二十八套,套套双签。”杜海生说,“宋大勇那批壳子挑出来一个红卡,没用。装上去的全是绿卡。”
“油封呢?”
“赵主任从平川买回来那六副,全用上了。密封唇我挨个拿手摸过。”
宋婉清从包装班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蜡油。她拍了拍最上头那只箱子。
“三层都是按老规矩包的,蜡纸、油毡、护角,一样不少。”她看了女儿一眼,“饭在锅里热着,先去吃两口。”
“妈,等会儿,我先把这边安排完。”
王强和老周已经跳下车,蹲在箱子跟前等着。顾念念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清单,三个人凑到灯底下对。
“黑水河、高庄,一共十九套。”王强说,“两个站的假货都没拆箱,原样在库房里放着。”
“那就照大坝的办法来,原箱封,不开。”顾念念说,“封条写清站名和编号,站长签字按手印,收据带回来给我。”
老周问:“剩下那九套咋弄?”
“留库。羊圈湾、北岭、石沟都在山梁上,开犁晚一个月。先给他们留着,不够的厂里再排。”
“明早几点走?”
“六点,跟上回一样。”
王强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这回就两个站,快。”
六点,货车开出了厂门。顾念念没回调度室,直接拐进了资料室。
许杨已经在里头了。他从调度室铁柜里取来那只信封,封口上还有他和吴秀兰两个人的签名。
吴秀兰三十来岁,站在桌子后头,两只手一直揪着袖口。顾念念进门,她往后退了半步。
“坐吧。”顾念念拉过一把椅子,“灯油那事,厂里不追究。”
“顾厂长,我真不是故意撕的……”
“许杨跟我说了。你怕挨批评,重抄了一张,原页没舍得扔。”顾念念说,“留着就对了。你要是扔了,这事谁也说不清。”
吴秀兰愣了愣,慢慢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桌上都摊着啥?”
“登记本,印台,还有一个借阅夹。”
“夹子里装的啥?”
“成本表,原件。”吴秀兰说,“钱师傅要借一宿,我刚给他盖完借阅章。袖子一带,灯就翻了。油顺着桌子流,夹子底下那张衬纸泼上了,登记本那一页也浸透了。”
“表呢?”
“表在上头,没沾多少。我拿布擦了擦,钱师傅就拿走了。”
“他本人来拿的?”
“他自个儿来的,当着我的面签的字。”
顾念念没接话。打翻灯的是她,撕页的是她,那一宿守资料室的也是她。
“那天夜里,这屋就你一个人?”
“我值班,睡后头小屋。”吴秀兰说完,自己先慌了,“顾厂长,我夜里没碰过柜子……”
“先别急。把十月那版成本表的原件拿给我。”
吴秀兰开了柜子,把表抽出来放到桌上。顾念念把台灯拧暗,灯罩往下一压,捏起纸斜着对准光。
纸面上现出一道一道细印子。每条格线旁边都有,数字底下也有。
她拿指尖顺着格线往下摸,手底下能摸出一道浅沟。
有人拿这张原件垫在上头,底下铺复写纸,拿铅笔一笔一笔描过。
描得这么细,就是冲着成本来的。
“这张表,有人在屋里抄过没有?”
“不能抄。”吴秀兰说,“要抄得许调度签字,我在边上看着。去年一年,就没人抄过这张。”
“描一整张,少说得一个多钟头。”顾念念把纸放下,“当着你的面,谁也干不成。”
许杨问:“那夜里呢?”
“柜子下班前就锁了,钥匙交调度室值班。”吴秀兰说,“许调度那儿都有登记。”
许杨点点头:“这我查过,一天没断。”
顾念念拆开信封,把那张原页摊在桌上。右下角有半个巴掌大的一块油,透到了背面。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十月份,成本表借出去过五回,四回是当天借当天还。
只有一回过了夜,就是泼油那天。
借阅人一栏写着:钱守仁。归还一栏写着:次日晌午。
吴秀兰小声说:“那天是钱师傅亲手送回来的。”
原件没在她手里过夜。
顾念念把原页装回信封,递给许杨:“照原样锁回去。”
钱师傅是厂里的老会计,快六十了,在财务科坐了半辈子。赵小云把他请到调度室,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钱师傅,十月里您借过一回成本表,还记得不?”
“记得。”钱师傅捧着杯子说,“省城外协那边报了个价,我拿不准,想带着表去当面对一对。”
“您自个儿去的?”
“我哪去得了。那两天我腿疼得下不了楼。”钱师傅摆摆手,“正好胡建设在屋里,他说他去,顺路。我把表装进信封,他接过去就走了。”
“啥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晌午。信封原样还我,我又给资料室送了回去。”钱师傅笑了笑,“那小子回来还跟我念叨,说省城招待所一碗面要两毛五,比咱厂食堂贵一倍。”
“表您带回过家没有?”
“没有。那是厂里的东西,我从来不往家拿。”
“胡建设这人咋样?”
“勤快。”钱师傅说,“厂里谁有跑腿的活儿,他都抢着去。上回发货单子少了一张,他骑车跑了四十里给补回来。”
顾念念点点头:“行,钱师傅,没别的事。许杨找春标的旧图纸,顺带理一理登记本,碰上了就问问您。”
钱师傅放下杯子走了。
门一关上,赵小云就压低了声音:“顾厂长,你是说……”
“啥也别说。”顾念念说,“帮我做张表。”
“啥表?”
“成本表,照十月那版填。”顾念念说,“十月那版早漏出去了,照着填,漏了也不亏。就改一行,紫铜调整垫。”
“现在是一块二毛四。”
“你写一块七毛三。”
赵小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厂里从来没用过这个数。”
“就是要没用过的。”
许杨在边上说:“这个数,就咱仨清楚。”
“外头哪天有人报出一块七毛三,那就是从这张表上抄的。”顾念念说,“一个字都别往外说,跟钱师傅也别说。”
赵小云低头抄表。她抄得很仔细,抄到垫子那一行,停下来看了顾念念一眼,才落了笔。
抄完,顾念念拿过来看了两遍,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封上了口。
快到中午,供销科的人来调度室交票据,屋里一下子挤了五六个人。
顾念念翻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安阳站那十六套要转签合同,报价单得送省城报批。今天就得送走,谁有空跑一趟?”
话还没落地,胡建设就站了起来。他二十七八岁,棉大衣敞着怀。
“我去!”他说,“我下午正好要去省城问铁料的事,顺路。”
“路上远,别耽误你的正事。”
“不耽误,顾厂长,捎带脚的事。”胡建设已经伸出了手,“今晚住招待所,明早就送到。”
顾念念把信封递给他:“封口别拆,当面交省站那边。”
“放心,丢不了。”
胡建设把牛皮纸信封揣进棉大衣里怀,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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