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双河大坝一天换完九台
天刚亮,林小北就把车从石岭站院里倒了出来。于站长往驾驶室里塞了两个布包,说是站里烙的饼,路上垫垫肚子。
顾念念把昨晚那张电报折好,夹进牛皮纸袋。电报上就一行字,说不清的事太多,她得找个能挂长途的地方当面问。
“双河离这儿多远?”
“三十来里,翻道梁就到。”林小北说,“大坝在双河东边,再走二十里。”
“那今天两个站都跑完。”顾念念说,“跑完了找邮电所,我给厂里打电话。”
老周在车斗里拍了拍木箱:“九套。双河五套,大坝四套,一套不剩。”
“不剩正好。”王强说,“剩了还得往回拉。”
双河站的常站长,前天夜里就没睡踏实。
乡邮员老孙来送报纸,跟他念叨了一路。说石岭站让天海的人拆了个底朝天,齿轮上刷出一道道红线,壳子是七九年的废货。曹副乡长亲自去了,单保田当场写了检查。
常站长听完,半天没吭声。站里去年秋天也进了五套,装了两台,付钱的单子是他签的字。
他坐在炕沿上算了半宿。拆,两台机器要停几天。不拆,开犁一吃劲,崩的是齿,挨骂的是他。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库房门打开,扫出一块空地,搬来两条板凳,又把检修本翻到新的一页,压在窗台上。那三只没拆的木箱,他叫人挪到门口,谁都不许碰。
听见梁那边有车响,常站长把棉帽往下拉了拉,站到了院门口。
车一进院,常站长就迎了上来。
“是天海的顾厂长吧?石岭的事我听老孙说了。库房开着,你们直接进。”
顾念念愣了一下,跳下车:“常站长,你这准备得够早的。”
“早点好。”常站长搓着手说,“惊蛰没几天了。再拖,俺们那几十亩川地就误了。”
“装上的两台下过地没?”王强问。
“没有。装上第二天就接了你们厂的电报,我叫停了,钥匙都收在我兜里。”
王强和老周进了库房,一人一台开拆。站里两个机手围在边上,看得直伸脖子。
老周给一号机的齿轮刷上红煤油,擦干,撒上白粉。等了一袋烟的工夫,白粉上冒出四道红线。
“这……这就是石岭说的那个?”常站长蹲下来问。
“就是这个。”老周说,“缝早就有了,装上去之前就裂了。”
二号机刷出两道。王强拿卡尺一量,座孔中心距超了零点三毫米。老周铺上拓印纸,铅笔一蹭,一台是七九点零八,一台是八零点零一。
“胶卷用完了,没法拍。”顾念念把检修本递给常站长,“登记加拓印,两样都留底。机号、零件、毛病,您一行一行写。”
常站长写得很慢,写完自己又念了一遍。
门口那三只木箱,老周绕着看了一圈,钉帽没动过,护角也没撬过。他点点头:“原箱封,连箱带货交县局。”
王强写了封条,双河零一、零二贴在旧件布袋上,零三到零五贴在箱盖接缝上。常站长挨个签了名,按了手印。
换装比拆快。王强教了一遍摸凸棱对缺口,站里一个年轻机手第三台就自己上了手。晌午刚过,五台全装完,挂上沙袋在站后土坡跑了一趟,一点杂音都没有。
“顾厂长,这三箱就锁在我库房?”常站长问。
“锁着,钥匙您自己拿。县局来人,凭收据取。”
“成。”常站长把钥匙往裤腰上一拴,“往后配件,俺们也找你们订。”
“先把春耕顶过去。”顾念念说,“订货的事,报了台数,厂里排期。”
大坝站的冯站长没迎出来。
他坐在办公室里,四只木箱就摞在他身后的墙角,箱子上还压着一只暖壶。
“拆换的事,我没意见。”冯站长先开了口,“石岭、双河都换了,我拦着干啥?”
顾念念拉过板凳坐下:“那您是有别的事。”
冯站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付款凭单,拍在桌上。
“八百四。四套,一套二百一。”他说,“这是站里的公款,不是我自个儿的钱。我签的字。年底上头审账,问我钱呢,我咋说?说买了四箱废铁,钱叫人揣走了?”
“您先别急。”顾念念把凭单拿过来看了一眼,“陈二宝有个账本,县局从他岳丈家柴棚里起出来的。石岭、双河、大坝三个站的货款,一共三千一百五,一笔一笔都在上头。您这八百四,也在里头。”
“在账上有啥用?钱呢?”
“陈二宝前后两回交给陈建华两千五,手里还剩六百五,跟账本包在一个蓝布包袱里,县局一起扣了。”顾念念说,“陈建华那两千五,县局在追。联营组的负责人在省城会上表过态,他们的人干的事,他们担着赔。”
冯站长盯着凭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得猴年马月?”
“快不了。”顾念念说,“可这四箱,您得原封不动地留着。箱子没开,里头是啥,谁都赖不掉。您要是拆了装上,再想追钱,就说不清了。”
冯站长没吭声。
顾念念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县局值班室,找刑侦的李队长。您打过去,就说是大坝站的,要问货款的事。这案子他从头办到尾,账本也在他手里。”
冯站长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上衣兜。
“顾厂长,你再给我写个条子。”他说,“就写这四套是你们当场封的,货款归县局追缴。你签字,我拿着好交代。”
“行。”
顾念念写完签了名。冯站长这才起身,把暖壶从木箱上拿了下来。
四只箱子贴上大坝零一到零四,冯站长签字按了手印。大坝这四台机器一直停在棚子里等配件,没装过假货,拆都不用拆。王强和老周直接换装,天擦黑前全装完了。
最后一只木箱搬下车的时候,林小北掏出那张清单,拿铅笔在最后一行划了一道。
“大坝,四套。”他说,“完了。”
镇邮电所里就一台手摇电话,前头还排着两个人。顾念念等了四十来分钟,才挂通了天海调度室。
“电报收着了。”她说,“人呢?”
“在资料室,我叫她照常上班。”许杨在那头说,“早上她来调度室,话都说不成句,一直哭。”
“她咋说的?”
“她说十月里有天晚上值班,把煤油灯碰翻了,油泼了半张桌子。登记本那一页浸透了,桌上还摊着几份资料,也沾上了油。”许杨说,“她怕挨批评,第二天把那页撕了,照着原样重抄了一张。原页没舍得扔,一直夹在她自己的本子里。”
“原页你咋弄的?”
“当着她的面装进信封,封口我俩都签了字,锁进调度室铁柜了。”
“油渍在哪块?”
“右下角,半个巴掌大,透到了背面。”许杨停了一下,“石窑村那张复写件,背面借阅章上那块油,也在右下角。大小差不多。”
顾念念握着听筒,没接话。
那张翻拍照片是她亲手压进柜底的。那块油渍,她记得。
那天晚上,复写件就摊在那张桌上。
可油渍只说明东西在桌上,说明不了是谁放上去的。打翻灯的人,不一定是借走表的人。
“顾厂长?”
“我在。”顾念念说,“她哭的时候,你问了多少?”
“没问几句。她一哭,我就没敢再往下问了。”
“那就别问了。”顾念念说,“让她照常管资料室,别换人,别叫旁人看出来。她要是害怕,你就说是厂里找春标旧图纸,顺带理一理登记本。”
“明白。”
“原页上的借阅记录,一个字都不许动。不许抄,不许描,谁要看都得我在场。”顾念念说,“也别在电话里念。”
许杨在那头顿了一下:“那一页上有几个名字,我就扫了一眼。”
“等我回去看。”
“你们啥时候回?”
“明天往回赶。”顾念念说,“车上的货清了,二十套全换完了。赵师傅那边咋样?”
“照排期走,他说不耽误。”
“那就行。”
顾念念挂了电话,付了钱,拿上收据出了门。
林小北正蹲在车斗里扫木屑,扫帚刮得铁皮沙沙响。空车斗里只剩一块油布,他抖了抖上头的土,叠成四方块,塞进了座位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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