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石岭站长当场要签全责合同
顾念念低头看了看那张采购单。配件一栏空着,底下的公章是新盖的,印泥还没干。
“于站长,这是啥意思?”
“订货。”于站长说,“今年春耕的配件,站里跟天海订。”
曹副乡长站在检修台边上,两手背在身后,没吭声。
顾念念把单子往回推了半寸。“先别急着填。天海的货签的是全责合同,前些天临河修配站签了十四套,条款都在里头。你先听,听完觉着能行再签。”
“那你说。”于站长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你一条一条说,我一条一条问。”
“头一条,交期。合同上写哪天到,货就哪天到。晚一天,按货款扣钱,扣多少写死在纸上。”
“要是赶上下雪封山呢?”
“封山你们也出不了门,那不算。”顾念念说,“路通了三天内不到,照扣。”
于站长点点头,又问:“路上磕了碰了咋整?你们今早那车,我听小林说在盘山道上甩了一回尾。”
“甩了。箱子撞了两只,当场开箱查过,里头没伤。”顾念念说,“要是伤了,这套不装,原箱拉回去换新的,来回运费天海出。”
“第三条呢?二十四小时那个。”于站长往前探了探身子,“石岭离你们厂一天的路,你们咋来得及?”
“从你们打电话、发电报那会儿算。二十四小时人不到,天海按误工赔。人到了修不好,换。换不了,赔。”
“那出了毛病,谁说了算?是你们的货不行,还是俺们的人开坏了?”
“旧件封存,当面拆开看。”顾念念指了指墙根那三只布袋,“跟今天一样,谁的毛病谁认。”
于站长没再问。他把采购单拉回来,盯着配件那一栏看了一会儿,拿起了笔。
曹副乡长这时候开口了:“顾厂长,我也问一句。乡里不光石岭一个站,别的站能不能照这个办?”
“能。可得一个站一个站来。”顾念念说,“各站把机器型号、台数报上来,厂里排期。排不上的,我不先签这个字。答应了又做不到,比不答应还坑人。”
“这话实在。”曹副乡长转头对于站长说,“老于,你先签个意向,写清楚照临河的条款办。正式合同我拿回乡里过一遍,手续乡里给你补。”
“成。”
于站长低头在采购单上写了起来。字写得慢,一笔一画的。
单保田一直站在门口。等于站长签完了名,他才往里挪了两步。
“乡长,我那个说明……”
“写。”曹副乡长说,“去年那张单子咋来的,你咋报的,一五一十写清楚,写完交给我存档。”
于站长从抽屉里翻出几张信纸,推到单保田跟前。单保田坐下来,拧开胸前那支钢笔,写了没几行就停了。他盯着纸看了半天,把那张揉成一团。
“写错了?”于站长问。
“收款的那一栏……”单保田声音发哑,“我写成天海了。”
他换了一张重新写。写到一半,钢笔漏了墨,一大滴洇在“两包大前门”那几个字上,糊成了一团黑。单保田拿袖子擦了一下,擦得更花了,只好又揉掉了。
第三张,他写得很慢。写一行,停一下,手搁在桌沿上抖一阵,再接着往下写。最后按手印的时候,他那根手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两回。
曹副乡长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折好塞进了黑皮包。
单保田没说话,起身出了办公室。院里郝二虎正喊人从车上往下搬沙袋,单保田走过去,弯腰扛起一袋,跟着往坡底下走了。
库房里,王强和老周已经干开了。
二号、四号、六号三台,上午就拆干净了。一号、三号、五号三台,去年那三套货到了还没来得及装,机器一直停在库房里等配件。那三只木箱摞在墙角,箱盖上的钉子一颗没动过。
“这三箱咋弄?”于站长问。
“原箱封。”老周绕着木箱转了一圈,把钉帽、护角挨个看了一遍,“没开过封,就别开。开了就说不清了,连箱带货交县局。”
王强撕了三张封条,写上石岭零四、零五、零六,贴在箱盖接缝上。于站长签字,单保田扛完沙袋回来,也在边上签了。
然后就是换装。
王强先弄二号。打磨好的半轴早装进去了,总成一吊上去,他伸手往壳体底下一摸,凸棱卡进缺口,往下一压,落了座。
站里有个老机手,姓秦,五十出头,在边上看得直眨眼。
“王师傅,你咋不低头看就装上了?”
“看不着,就靠摸。”王强拉着他的手按在总成边上,“摸着这道棱没?壳体上有个缺口,棱卡进去,手底下一沉,就是对上了。”
四号机归老秦装。他照着王强的样子往下送,送歪了,总成卡在半道上下不去。
“别使蛮劲。”老周在底下说,“往回提一指,左边转一点。”
老秦往回提了提,手摸着棱往左挪了挪,再往下一送。
总成“咔”地一声落了座。
“成了!”老秦抬起头,笑得满脸褶子,“这玩意儿,闭着眼都能装!”
剩下四台,老秦跟着王强一块儿干。老周在底下拧螺栓、查油封,一台装完,就往后桥里灌油,站着等半袋烟的工夫,拿手电照一遍接缝。
天擦黑的时候,六台全装完了。
郝二虎把二号开到站后那道坡底下。车斗里码了十二袋沙,他挂上挡,一脚油门就往上冲。坡半截最陡,车身往后沉了一下,齿箱里一点杂音都没有,突突突地爬上了坡顶。
郝二虎在坡顶站起来,冲底下喊:“没响!一点都不响!”
底下的机手们都笑了。
林小北爬上车斗,把剩下的木箱挨个数了一遍,跳下来走到顾念念跟前。
“顾厂长,用了六套,车上还剩九套。”
“捆好了没?”
“捆好了,绳子又加了一道。”
顾念念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再跑一趟邮电所。挂厂里,找许杨。就说石岭六台换完了,封了三箱原件,车上剩九套,明天去双河。线要是挂不通,就发电报,你在那儿等他回话。”
她又把于站长写好的情况说明装进信封,封了口。
“这个一块儿寄到县局,给李队长。”
“明白。”林小北把信封揣进棉袄里,发动车子出了院门。
石岭站没有招待所。于站长把办公室腾了出来,抱来一床棉被,又点上了一盏煤油灯。
“顾厂长,炉子我给你生上,夜里冷。”
“麻烦你了。”
于站长生好炉子,站在门口没走。“顾厂长,今天这事……多谢你。”
“谢啥,合同签了,往后有你找我的时候。”
于站长笑了笑,带上门走了。
屋里就剩顾念念一个人。她把那张油印单铺在桌上,拿灯往近处挪了挪。
单子上一行一行列着分项:壳体、齿轮副、轴承、油封、紫铜调整垫、工时。
她心里把厂里的成本表过了一遍。
九月那一版,还没有紫铜调整垫这一项。十月为了补旧壳的间隙,垫子加进来了,工时也跟着改了。这两处,油印单跟十月版对得上,柳树坪那会儿她就核过了。
她的笔尖停在紫铜调整垫那一行上。
十一月,铜料换了供货的地方,垫子又调过一回价。改价那天,是赵小云拿着单子来找她签的字。
油印单上印的,还是十月的数。
顾念念把笔放下了。
十月改了版,他们才能抄到垫子。十一月改了价,他们没抄到新数。
东西是十月里出去的。
刑警的老习惯,先卡死时间,再去找人。以前这事没头没尾,现在时间框住了,只剩一个月。
许杨在电话里说过,资料室十月的借阅登记本有撕茬,有一页是后来重抄的。
十月谁借过成本表,那张被撕掉的页上会写着。
她把油印单折好,塞回牛皮纸袋。炉子里的火小了,她往里添了两块煤。
快到半夜的时候,院里响起了车声。
林小北推门进来,棉帽上落了一层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过来的时候手还是凉的。
“许杨回的,加急。我等了两个钟头才来。”
顾念念接过电报,凑到煤油灯底下展开。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
“资料室吴秀兰今早主动来调度室交出十月被撕原页许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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