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钢印拓出来乡里人不吭声了
顾念念没接这句话。她把检修台上的旧胶圈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
“曹乡长,您站这儿看。看完了,您自己说我们是来干啥的。”
曹副乡长看了她一眼,没动。单保田在旁边插话:“乡长,拆机器谁不会?拆完了咋说,还不是由着他们说。”
“那你也站这儿。”顾念念说,“刚才你数螺丝,数得挺好,接着数。”
几个机手笑出了声。单保田扭头瞪过去,那几个人又把笑憋了回去。
曹副乡长把黑皮包往车把上一挂,走到检修台跟前站定。“拆吧,我看着。”
王强擦了擦手上的油,凑到顾念念边上,压低了声音。
“顾厂长,相机叫小张带回县局了。他走之前说,胶卷也拍完了。”
“那就登记。”顾念念转头问,“于站长,站里有没有县农机站发的登记本?”
“有,县站发的检修本,没用几页。”于站长说完就往办公室跑,拿回来一个硬皮本子。
顾念念翻开第一页,递给王强。“机号、零件、毛病、谁看的,一样一行。最后一行写清楚,胶卷用完,没法拍照,以登记和拓印为准。”
“记下了。”
石岭装了三台,二号、四号、六号。二号是郝二虎那台,后桥已经打开了。王强卸下齿箱盖板,把齿轮一个一个取出来,摆在麻袋上。老周拿刷子蘸了红煤油,顺着齿根刷了一遍。
“这是干啥?”曹副乡长问。
“等一会儿,您就看见了。”
老周拿棉纱把表面擦干,从小铁盒里抓了把白粉,均匀撒上去。库房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白粉上冒出一道红线。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最长,从齿根一直爬到了齿面中间。
“裂纹。”老周说,“油钻进缝里,粉一盖,又给吸了出来。一道红,就是一道缝。”
郝二虎蹲下去看,半天没吭声。
“这是新裂的,还是旧裂的?”曹副乡长问。
老周拿指甲刮了刮其中一道:“缝口发黑,吃过油。装上去之前就裂了。”
王强把壳体翻过来,老周铺上拓印纸,拿铅笔一层层蹭。纸上慢慢显出几个数:七九点一零。
“七九年十月。”老周说,“省一厂那年报废的壳子。您看这儿。”
他拿手指点着壳体侧面一块发亮的地方:“补焊的,磨平了刷漆。外行看不出来。”
曹副乡长弯腰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焊疤。“去年秋天买的货,壳子是七九年的?”
“对。”
四号机和六号机没下过地,老周和王强照原样拆了一遍。四号机的齿轮刷出三道红线,钢印拓出来是八零点零二。六号机刷出五道,座孔中心距超了零点四毫米,钢印是七九点一二。
每拆一样,王强就在本子上记一行。老周把旧件分三袋装好,扎紧口子,封条上写了石岭零一、零二、零三。
“于站长签个字。”顾念念说,“单同志,你也签一个。刚才你在边上看着,一样都没落下。”
单保田拿着笔,在封条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名字写上去。
机手们没再起哄。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七九年的破壳子,卖给咱二百一……”
顾念念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两张纸,摆在三只封存袋边上。一张是柳树坪带来的油印单,一张是于站长的付款凭单。
曹副乡长看了一会儿,扭头走到门房墙根下。他把那张用浆糊糊着的油印单揭了下来,四个角撕破了两个。他拿回来铺平,跟付款凭单并排压在台面上。
两张油印单一模一样,落款都是“外贸物资联营组第二业务部”,联系人一栏印着一个“陈”字。付款凭单的收款人一栏,盖的也是第二业务部的章,旁边是陈二宝的名章。
“一个部门的。”曹副乡长说。
“印单子说天海一套挣一倍的,跟往你们站送废件的,是同一伙人。”顾念念说,“一只手发单子,另一只手送货。”
单保田站在曹副乡长身后,盯着那几个字。
去年秋天,推销员骑着车来的站里,递给他一沓单子,顺手往他兜里塞了两包大前门。他拿着单子去乡里开会,一项一项往下念。曹副乡长当着一屋子人夸他,说单保田会算账,给乡里省了一大笔钱。那天散会,他走路都比平常快。
那两包烟,他揣回家,过年才舍得拆。
这会儿,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手指头攥紧了。
曹副乡长没回头,又问了一句:“这一千二百六,最后落到谁手里了?”
“县局李队长核过账。”顾念念说,“钱是陈二宝收的现款,腊月里交给了陈建华。”
“陈建华是谁?”
“联营组原来的经办,已经撤职开除了,人在县里押着。”顾念念说,“石岭站这一千二百六,进的是他的兜。”
郝二虎站起来,一脚踢在麻袋边上。
“俺们凑钱买了一堆废铁,钱还叫他揣走了?”
“这狗东西,他咋不来开开这车!”
“去年俺还跟人夸,说咱站捡了便宜……”
曹副乡长抬手压了压,几个机手才住了嘴。他拿指头戳着油印单上那几行数:“顾厂长,那这上头的数呢?也是他们编的?”
“数没编。”顾念念说,“这些数出自我们厂的内部资料,叫人偷着抄出去了。这事已经报了公安,另立了案在查。”
库房里安静下来。
“他们拿天海的底当尺子,给这批废件标了个二百一,比单子上印的还低一截。”顾念念说,“你们一看,天海翻一倍,人家照本卖,换谁都得买。可你们拿钱买回来的,是省一厂账上早报废了的东西。”
曹副乡长没说话,把两张单子又看了一遍。
单保田咳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
“乡长,单子……是我贴的。”他说,“去年乡里开会,也是我拿着这张单子汇报的。老于拍板,是照着我报的数拍的。”
曹副乡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骂他。他转向门边:“老于,去年秋天那回会,记录站里还有没有?”
“有。乡里下发的纪要,站里留了一份,锁在柜里。”
“回头找出来,给我送一份。”曹副乡长说,“这件事,不能全记在你一个人头上。”
于站长愣了一下,把棉帽从头上摘下来,攥在手里,半天才说了个“成”。
曹副乡长转回来:“顾厂长,今天当着大伙儿,我再问一句。天海到底啥价?”
“合同价,我可以写给乡里。一套多少钱,白纸黑字。”顾念念说,“成本明细,我不往外说。偷资料的案子还没查完,我在这儿多说一个数,公安那边就多一分麻烦。”
“那你们凭啥比人家贵?”
“交期写进合同,晚一天赔一天。路上磕坏了,天海包换。”顾念念说,“下地出了毛病,二十四小时内到现场,修不好天海赔。这些都签字盖章,您拿着合同,随时能找我。”
曹副乡长想了一会儿,把那张揭下来的油印单折好,塞进了黑皮包。
“行,这个我记下了。”
郝二虎挤到王强跟前:“王师傅,俺那台啥时候能装上?”
“半轴打磨好了,下午就装。”王强说,“装完你开着上坡跑一趟,听听响。”
“那俺去给你搬总成!”郝二虎说完就往外跑,喊了两个机手一块儿去卸车。
单保田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也跟着出去了。
于站长一直没开口。他把登记本合上,放回检修台,扭头进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张纸走了回来。那是站里今年的春耕采购单,上头的配件一栏还空着,底下盖着石岭站的公章。
于站长把单子铺在检修台上,当着曹副乡长的面,推到了顾念念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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