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八站名单里藏着春耕倒计时
纸条是半张烟盒纸，一面印着牌子，一面拿铅笔写得密密麻麻。上头有两块油印子，边角被饭盒烫黄了。
“河湾那个司机车里捡的。”林小北说，“他说是陈二宝掉的，他拿来垫饭盒，一直没扔。”
顾念念凑到顶灯底下看。纸上写着八行字，每行一个站名，后面跟着一个日子和一个数。
“岔河站，十月六，八。”
“坝子沟，十月廿，七。”
她一行一行念下去，念到最后一行，“石沟站，腊月初九，九”。
“八个站。”许杨把纸接过去，“有名有日子，还有套数。”
顾念念从公文包里翻出康主任的票根抄录，跟纸条上的日子一对，八个日子都在过路票的日子后头一两天。
“对上了。”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票根是路过的日子，这是到站的日子。”
林小北咧了咧嘴：“那两包烟没白给。”
“开车。”顾念念说，“回厂。”
到了调度室，已经快九点了。赵小云还在，桌上的饭盒动都没动。
顾念念把县乡图铺开，纸条压在旁边。许杨念站名，她拿红铅笔在图上一个一个找，找到一个就画个圈。
“岔河，在河口上。”
“坝子沟，川地。”
“柳树坪，也是川地。”
“黑水河、高庄，都挨着河。”
“羊圈湾、北岭、石沟，这三个在山梁上。”
画完八个圈，顾念念转头问赵小云：“农业局发的那本《农事历》呢？”
赵小云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蓝皮小册子。顾念念翻到西部山区那几页，拿手指压着一行行对。
“河谷川地，惊蛰前后翻地下犁。”她又把挂历拽过来，“今天是……”
赵小云帮她数了数格子。“离惊蛰还有十四天。”
顾念念拿红铅笔在五个河边的圈旁边各写了个“十五”，笔尖压得太重，纸都戳破了。
“岔河、坝子沟、柳树坪、黑水河、高庄，五个站，半个月内要下地。”她说，“三个山梁上的晚一个月。”
许杨掰着指头算：“这五个站收了三十九套。要是装上机器，半个月后就开始在地里崩齿。”
屋里没人说话。
赵小云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两遍，又戴上。“念念，咱们库里的数，我下午盘过了。”
“你说。”
“已检合格的周转件，加上第三批提前总装的，不耽误五地交期的，能挪出来的只有三十五套。”赵小云翻着本子，声音越来越低，“八个站一共六十三套，还差二十八套。”
顾念念没说话，把红铅笔放下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启明和杜海生进来了，老周跟在后头。赵启明刚从车间下来，手上的机油还没洗。
“听说仓库里清出来四十八套？”赵启明问。
“清出来了。”许杨说，“还有六十三套，送到山里八个站去了。”
赵启明看了看地图上的红圈，又看了看赵小云本子上的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那人家的烂货出了事，咱们还得往上贴？”他嗓门大了起来，“咱们的名声让人糟蹋了一个冬天，挨了多少骂？郑主任那边刚还了个清白，现在又得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顾念念低着头，手指在纸条边上来回捻了两下，没接话。
她也憋屈。好好的货，让人拿破烂冒名顶了一个冬天，查到现在，还得自己往里搭工搭料。
“启明。”她抬起头，“机器坏在地里，老乡骂的是谁？”
赵启明张了张嘴，没吭声。
“箱子上刷的是天海的规程，老乡只认这个。”顾念念说，“咱们不管，开春骂的还是天海。”
“那钱谁出？”赵小云问。
“康主任在会上说了，联营组担连带赔偿。”顾念念说，“这笔钱先走质保账垫着，换件按细则价签单，一张单子一张单子找联营组结。咱们不白干，也不能看着不管。”
赵小云这才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老周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了口：“二十八套，光靠咱们厂里赶不出来。宋大勇那儿有一批新铸的壳体，一直等着抽检准入。要是验得过，壳体这一块能省四五天。”
杜海生马上接话：“验可以，按准入标准验。验不过的，一只也不收。”
“就按你的标准验。”顾念念说，“明早你去红旗作坊，验一只登记一只，绿卡照挂，双签照签。”
“行。”
顾念念转向赵启明：“车间今晚开夜班，二十八套应急件，十天出库。轴承油封够不够？”
赵启明挠了挠头，气还没全消，话倒是软了：“物资局那批还剩一些，凑二十八套够。人手紧，得把王强从泽东叫回来。”
“明天给泽东拍电报。”
“那三十五套先给谁？”许杨问。
“先给五个河边的站。”顾念念拿红铅笔在五个圈上各点了一下，“三十九套，缺四套，从应急件里头一批补上。山梁上那三个站晚一个月，等二十八套出来再送。”
她把纸条推到许杨面前。
“另一路你来。八个站，一个站一个站打长途，问三件事：收没收货，装没装机，下没下地。收了没装的，让他们先封起来，别动。装了的，马上停机。”
许杨把纸条抄了一份。“山里好几个站没电话，得先打到公社，再让人跑去喊。”
“我跟许哥去。”林小北说，“我在邮电所熟，夜里长途好挂线。他打电话，我来记。”
“你俩一块儿。”顾念念说，“说的话一句一句记全了，谁接的电话，几点几分，都写上。以后找联营组算账，全靠这个。”
十点多，车间的灯全亮了。
赵启明站在装配台前，把十几个工人叫到一块儿。“今晚起夜班，二十八套，十天。谁家有事的现在说。”
没人吭声。一个年轻工人把棉袄脱了往凳子上一搭，先去领工具了。
杜海生拿粉笔在墙上的黑板上画了三栏：绿卡、黄卡、红卡。
“每道工序过我这儿。”他说，“黄卡的不许往下走。”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这回没跟他争，转身去搬轴承箱了。
调度室里，许杨把八个站名按先后排好。岔河最早下地，排在第一个。
林小北去邮电所挂长途，回来说线路要排队，等着那边回铃。
顾念念坐在地图前，把五个河边站旁边的“十五”一个个描了一遍。赵小云在旁边拨算盘，算三十九套的运费和路程。
挂钟走到十一点半。
电话铃响了起来，许杨一把抓起了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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