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热面端上来账也端上来

“今晚先吃面。”宋婉清把铝盆放到桌上，“吃完了，账也得算清。”

盆里是手擀面，上面铺着葱花炒鸡蛋。顾念念几人坐了几个时辰的长途客车，胃里早已空了。热汤下肚，身上的寒气才退下去。

顾砚秋从库房回来，把一张红纸贴在墙上。

“这是赵会计前几天算的冬账。”他说，“你们从省城带回来的合同，也得加进去重算。”

赵小云端着碗走到墙边。红纸上分成左右两栏，左边记已经交付结清的订单，右边记刚签下的供货合同。

天海这一冬完成了南城、海丰等地的改装件，实际结余比南城首单高出几倍。钱已经进账，外协工钱、材料款和运输费也都扣清了。

右边的一百一十套却只是合同数。

五地九十六套，加上临河十四套，合同总款不少。可这些货还没有交齐，更没有全部结算，不能提前算成天海的盈余。

赵小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算盘摆到桌上。

“先算已经落袋的。”她拨开算珠，“这一冬已经交付的几批货，扣掉材料、人工、包装和运费，实际结余是一千六百三十二元。”

赵启明听到这个数，搓了搓手：“比南城头一批强多了。”

“再看明年的。”赵小云翻过一页，“一百一十套按合同价算，账面收入不低。材料一涨，能留下的钱就没那么多了。”

她把需要预支的项目一项项报出来。

第一批三十套要在三十天内交付。山北八套已经进入总装，余下二十二套还要领钢材、轴承和铸件。

临河十四套单独排产，还要准备两套周转总成。一旦旧机发生故障，站里不能停着等责任复核。

“省城协调会上定了百分之五质保金。”赵小云说，“九十六套的质保金是一千三百六十八元。钱要留在专账里，春耕运行记录交齐以后才能结算。”

宋婉清端着空盆站在桌边：“这笔钱现在不能动？”

“不能动。”赵小云答道，“账上要单列，连买一斤铁料都不能从里面支。”

她又报了驻点开销。

临河和谷阳各派一名师傅。路费、岗位补助、量具和常用配件，全由天海承担。山北与泽州若有急修，近处驻点还要过去。

调拨来的轴承钢比原计划贵了一成。两个新外协点刚通过准入，第一批料款也要天海先垫。

算盘珠停住后，赵小云在草纸上写下一行数字。

“把合同收入、预计成本和冻结款分开算。”她说，“一百一十套全交完，天海能有一笔结余。春耕前这两个月，厂里的活钱会很紧。”

赵启明收起刚露出的笑，拿过草纸看了两遍。

“现有的一千六百多元不够？”

“够第一批，扛不住第二批。”赵小云说，“第二批要累计交到六十六套。材料款得提前付，站点回款却要等验收。两头差着日子，少说还缺六百元周转。”

顾砚秋把旱烟袋压在桌边：“县农机局那张垫料批条呢？”

“批的是六百元周转款。”顾念念翻开赵启明送来的文件，“要等首批货通过驻厂抽检，财务股才会办理。”

屋里没人再提分红。

红纸上实际结余那一栏不算薄，旁边的合同预算却压着一长串支出。大家跑下来的订单越多，前面要垫的钱也越多。

宋婉清给每人添了半碗面。

“先吃完。”她说，“账再紧，也不能饿着人做活。”

老周端起碗，却一直看着墙上的排产数。

“九十六套分三批，临河还有十四套，春标还要备十二套样件。”他放下筷子，“现有三个装配组，两班倒也不够。年轻学徒能搬能磨，公差配合还得老师傅盯着。”

赵启明点了点头：“总装可以多排人。齿轮复检、旧壳分类和偏心套选配，别人一时接不上手。”

“先把工位拆开算。”顾念念拿过排产表，“会测旧壳的归测量组，会选补偿垫的归配套组。总装和保压另排人。每组只负责自己的签字栏。”

许杨从五地案卷里抽出一张空表。

“两个新外协点也要单独编号。”他说，“交来的毛坯不能直接混进天海库房。先做入厂抽检，连续三批合格，才能进入正常供货名单。”

老周用筷子点了点旧壳栏：“人还是少。”

“年后招六名学徒。”顾念念说，“先跟测量组和包装组。老师傅不离开关键工序，重复活交给学徒做。”

“六个只够眼前。”老周说，“第二批一开，人手还得加。”

顾念念在纸上写下用工数，又把每个工位需要的熟练时间列在旁边。

春标十二套也不能挤进正常订单里。省一厂已经改了质检章程，春标比试不会再只看报价和交期。天海要拿出完整的运行记录，还要留一组人跟踪试验。

许杨把新底册放在桌上。

“春标样件单独用白牌登记。”他说，“不占各站合同号，也不从质保备件里抽。省一厂用什么材料还不清楚，天海先按现行规程做，不能为压成本改工序。”

“照这个办。”顾念念说。

当晚，第一批排产表重新分到各工位。山北八套已经完成总装，停在待检区。其余二十二套正在备料，还没有进入包装。

第二天一早，省站驻厂抽检员孟师傅到了天海。

他带着抽检文件和封签，先去待检区核对数量。八套总成排在木架上，每套都有绿卡、批号和冲压钢印号。

“今天抽三箱。”孟师傅说，“抽中哪箱就拆哪箱，不提前挑。”

杜海生把八个箱号写在纸片上，折好后放进搪瓷缸。孟师傅随手取出三张，分别是山北二号、五号和八号。

宋婉清带着包装班拆开封条。

第一箱先验包装。内层浸蜡油纸没有破损，中层油毡接缝压实，外层硬木护角和草排齐全。箱号、封签号与交接单相符。

第二箱验配件。偏心套、紫铜垫、油封和紧固件按清单摆开，一件不少。

第三箱打开齿箱上盖，老周在旁边配合测量。孟师傅查了齿根过渡、轴向间隙和输入轴跳动，又核对旧壳实测表。

三张绿卡上的数据都能在杜海生的质检底册里找到。装配人和质检员分别签字，没有代签，也没有漏项。

孟师傅把三份记录放在木桌上。

“山北二号，批号、钢印、绿卡相合。”

他翻到下一页。

“山北五号，随箱件与清单相合。”

最后一页盖上抽检章。

“山北八号，实测值与质检底册相合。三箱抽检合格，可以按合同发运。”

杜海生一直绷着的肩膀落了下来。他把三张抽检单接过去，按箱号夹进发运册。

赵启明在待检区门口站了半天，这才转身喊包装班重新封箱。

孟师傅没有离厂。他的铺盖已经放在厂里空出来的小屋，往后的每一批货都要按比例抽检。

“头一天抽得严，后面也照今天的办法。”他说，“哪一张单对不上，整批停发。”

“按规程办。”顾念念说。

午后，县农机局送来周转款支取凭据。赵小云在领款人一栏签字，把六百元全部记入第一批材料专账。

这笔钱没有进分红表，也没有拿去补旧账。当天便按备料单分成三笔，钢材、轴承和铸件各有用途。

山北八套装上了第二天发车的货车。每只箱子都贴着省站抽检封签，发运单由赵启明和杜海生双签。

厂里的人围着车核了两遍箱号。

老周站在二号装配台前，手里拿着明年的工位表。第一批还剩二十二套，第二批三十六套紧跟在后，临河十四套也排进了月末。

他把工位表递给顾念念。

“明年照这个数干，人手得翻一番。”

车间外传来自行车刹车声。林小北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山北加急电报。

“顾厂长，山北站刚收到一批写着天海规程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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