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两台旧机当众抱了死
第三台旧机的座孔比标准数多出二十三道。
刘师傅把测量结果写在粉笔板上，又换了两个方向复测。三组数相差六道，说明座孔已经偏磨。
“这台不能直接装。”他把量表放回木盒，“得有偏心套和补偿垫。站里没有合适的规格。”
陈建华熬了半夜，坐在火盆旁烤手。听见这句话，他站起来看了看粉笔板。
“二十多道才多厚？垫一片铜皮就能找回来。”
“铜皮只能补间隙，座孔偏了，轴心也跟着偏。”刘师傅说，“两根轴的中心距不对，齿轮只吃一边。”
“第一台已经转了一个钟头。”
“第一台的壳没扩过孔。”
周干事把刘师傅拉到旁边。
“县里上午要来看进度。二十四套货只装两台，交代不过去。先把第三台装好，空载跑一遍。真有杂声，再拆下来找垫。”
刘师傅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手指停在维修册上。
“天海寄来的测绘须知呢？”
学徒跑去值班房翻找。半个月前，那封挂号信已经登记过，却被周干事压在报纸下面，没有转到装配间。
学徒拿来信封时，纸页还没有拆。
刘师傅拆开封口，里面除了一份旧机测绘须知，还有一张座孔偏差对照表。
对照表写得明白：偏差超过五道，按壳体实测值选偏心套；超过十五道，复核后桥承载面；未经测绘，不得强行合箱。
“这里写了，二十三道要复核后桥。”刘师傅把纸递给马站长。
马站长看完，转头问周干事：“信什么时候到的？”
“前些天。”周干事低头拨了拨火盆里的煤，“那时咱们已经跟联营组签了合同。天海也是供货方，我怕他们故意把规程写复杂，好让临河退掉联营货。”
马站长将纸折好，放进工作服内袋。
“以后技术信件直接交装配间，谁也不许扣。”
陈建华走到第三台旧机旁。
“天海当然盼着临河退货。他们一套要二百八十五元，还要现款。联营组便宜五元，又让你们先货后款。他们不把问题写重，货卖给谁？”
刘师傅拿起齿轮，指向齿根。
“价钱先放一边。这只齿没有倒角，飞边也没修净。”
齿面边沿留着一圈薄片，指甲一刮就掉下两小块。陈建华用棉纱擦过，将齿轮放回去。
“外沿飞边不参加啮合，不碍事。直齿原本就不做圆角，省一厂有自己的工艺。”
马站长看了看墙上的进度表。
第一台已经完成空载试验，第二台还在找间隙。县局的人再过两个钟头就到。
他将维修册合上。
“第三台低速试装。先找垫，空载半个钟头，不准交给使用队。刘师傅全程盯着。”
刘师傅没有再说话。他从旧铜片中配出一组垫，又让人把轴承孔修到能落位。
第三套总成装了两个多钟头。四只螺栓虽能穿入，壳体右侧仍留着一道窄缝。
工人加满齿轮油，点着柴油机。
空挡转动时，齿轮箱内有规律地传出摩擦声。刘师傅让学徒熄火，又调了一次垫片。
第二回点火，摩擦声轻了不少。
上午，县局生产股来了两名干事。地区报纸的摄影员也回来补拍装机画面。
周干事让人在第三台车头绑了红花，又将横幅重新拉直。
“往前开两步，让履带进镜头。”摄影员说。
刘师傅站在驾驶位旁。
“只准一挡怠速，不要转向。”
学徒踩下离合器，挂上一挡。第三台旧机向前挪出一段，履带刚压过院内的木板，齿轮箱内便传出几声硬响。
刘师傅抬手让他停车。
离合器还没踩到底，后桥先卡住了。发动机被负荷拖住，排气管冒出黑烟，随后熄火。
摄影员放下相机。
院里的人围过来。刘师傅尝试扳动换挡杆，铁杆卡在挡位上。他打开观察盖，齿轮油里混着几块碎铁。
“拆箱。”马站长说。
工人卸下端盖，从油底捞出三块断齿。主动齿轮缺了一角，断口从接刀直边向齿面延伸。
刘师傅把断齿洗净，摆在铁盘中。齿根没有倒角，断口旁还粘着未清掉的铸造飞边。
县局干事拿起其中一块。
“新齿轮怎么会有飞边？”
陈建华挤进人群。
“旧壳孔径偏差二十三道，安装时又修了螺栓孔。齿轮受力不正，当然会断。责任在旧机和安装，不能算配件质量问题。”
刘师傅将粉笔板搬过来。
“装机前我说过不能硬装。陈经办让我们用铜皮找。齿根不倒角，也是货到时就有的。”
“我没让你们带负荷试车。”
“只挂了一挡，走了不到两步。”
两人说话时，第五台旧机也在另一座工位完成了装配。
第五台的壳体只扩过一次孔，偏差十二道。另一组机修工以为风险小，照第二台的办法配了垫片。
听见第三台出事，他们正准备熄火检查。传动轴却在这时发出响声，后桥右侧跟着震了一下。
机油从接合面流下来。
刘师傅赶过去，叫人卸下齿轮箱。箱体起开后，轴承外圈已经变形，碎齿卡在后桥齿圈与壳壁之间。
壳体承载面被划出一条深沟，补焊处也开了口。
第三台崩齿，第五台拉伤后桥。两台旧机停在院中，地上摆着断齿、飞边和维修记录。
第一层是座孔偏差。
第二层是直角齿根承受偏载后断裂。
第三层是第五台后桥受损，原来的旧机也要拆开大修。
马站长蹲在铁盘旁，用手翻过一块断齿。指腹碰到齿面边沿，刮下一片薄铁。
“这也是旧机造成的？”
陈建华将手缩进大衣口袋。
“飞边不影响使用。第五台后桥补过焊，原本就有旧伤。临河机修工没有按省一厂工艺安装，我只能回去申请技术复核。”
“谁来复核，几天到？”
“等联营组安排。”
“坏掉的齿轮和后桥谁赔？”
“合同按现货点验。装机后的损失由使用方维护，责任栏没有另写赔偿。”
马站长站起来，叫周干事拿合同。
到货栏已有签字，质量验收栏还空着。故障责任栏也没有填写，补充条款中的“以现场点验现货为准”压在最后一页。
陈建华用手按住合同。
“二十四套按数量送齐，联营组已经履约。两台故障要先查安装记录，不能把账都推给供货方。”
马站长把他的手拨开。
“其余十九套停装，已装的三套停用。所有货物封在原地，谁也不许拉走。”
“你没有权力扣联营组的货。”
“临河没有付货款。故障查清前，这批件只做原样封存。”
摄影员站在几步外，看着早晨拍下的红花拖拉机。他打开相机后盖，确认胶卷还在，又在采访本上记下第三台和第五台的编号。
陈建华看见他的动作，走过去挡住。
“这是内部试装，不许登报。”
“前天的到货仪式是你请我们来的。”摄影员说，“今天县局也在场，我只记现场情况。刊不刊由报社定。”
院门外的鞭炮纸还没有扫净。第三台车头的红花垂在前罩上，齿轮油沿着底盘滴进雪水。
马站长让刘师傅把断齿分别装进两个牛皮纸袋。
一号袋写第三台旧机，二号袋写第五台旧机。每个纸袋都记上总成编号、安装人、试车时间和故障位置。
天海寄来的测绘须知也放在桌上。信封邮戳证明它在装机前已经到站。
周干事站在桌边，手掌压着裤缝。
“站长，是我没把信送来。检查我写。”
“先把二十四套清单核完。”马站长说，“哪几套拆过，哪几套没拆，逐只挂卡。账要对得上。”
县局干事收走了一份现场记录。
“马站长，今天下班前把情况报告送到县局。春耕冬修进度已经受影响，局里要开会处理。”
马站长拿起那份空着责任栏的合同，又将报纸摄影员留下的到货照片压在上面。
红花、横幅和二十四套新货都在照片里。桌下的铁盘中，断齿上的飞边还没有清掉。
傍晚，一名县局办事员骑车进了院门。
他把通报交到马站长手里：“局里通知，今晚八点开检查会。你和周干事都要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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