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临河挂上二十四套新货
腊月将近，临河农机站门口放起了鞭炮。
三辆货车排在院内，车头扎着红布。横幅从办公楼扯到装配间，上面写着二十四套动力总成按期到站。
地区报纸的摄影员架起海鸥相机，让陈建华和周干事站到第一辆车前。
陈建华穿着灰色条纹西装，头发抹了发油。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又让司机把车门关好，免得挡住横幅。
摄影员按下快门，白烟从灯罩旁冒出来。
“再拍一张卸货的。”陈建华指着车厢，“二十天交货，一天没拖。报上要把日期写清楚。”
周干事站在旁边，双手捧着收货单。
“陈经办，临河这二十四套能按期到，全靠你从中调度。等冬修任务完成，我亲自给联营组写表扬信。”
陈建华笑了笑。
“临河信得过联营组，我们也不能让临河等。小厂做事，要先找料，再看人手。联营组调的是大厂现货，交期自然有保证。”
院内不少人听见了这句话。
马站长站在装配间门口，没有接话。他低头翻着泽州协调会发下来的验收对照表。
壳体、齿轮副、轴承和油封都在车上，数量能够对上。可外包装只有麻袋和草绳，齿轮也没有单独挂批号牌。
马站长走到车边，拿起一只齿轮。
“这批齿轮是什么规格？”
押车员翻了翻清单：“八十型直齿，省一厂协作库调出的统一件。”
“配哪一批旧壳？”
“临河站内待修的旧机都能配。”
马站长摸过齿根，指腹碰到一道直边。他转头叫来刘师傅，让他再看一遍。
刘师傅是站里的老机修工，干活已经三十多年。他拿起齿轮，用棉纱擦掉防锈油，又摸了摸齿根。
“没有倒角。”
押车员把清单递过来：“合格证上有省一厂的章，不会有问题。直齿本来就耐用，装上以后跑一遍就行。”
刘师傅没有争。他把齿轮放回木架，朝车上的箱体抬了抬下巴。
“座孔尺寸有记录吗？”
“统一规格，不用逐只测。”
马站长翻到对照表的检验页。天海提交的表格中，旧壳孔径、中心距、偏心量各有一栏。联营组的清单上只有数量和单价。
陈建华走过来，把一支大前门递给马站长。
“老马，货已经到了，报社也在。站里先卸货，别让司机等到天黑。省一厂出的八十型齿轮，多少县都在用。你们这里的旧机，也没有特殊到另画一套图。”
马站长没有接烟。
“临河的旧机修过几轮，有些座孔扩过，有些壳体补过焊。统一件硬装，我怕中心距对不上。”
“旧机有差别，靠机修工现场修整。”陈建华说，“锉一锉孔，添两片垫，不就合上了？天海弄出一堆测绘表，是想多收培训费。修机器还得靠手艺，不能让几张表把人困住。”
周干事也在一旁催促。
“站长，县里明天要看冬修进度。先装一台试试，能跑就把收货单签了。”
马站长把烟推回去，叫人开始卸货。
二十四套总成按编号排进装配间。编号只写在麻袋上，拆开后，几只壳体便分不清原来的次序。
刘师傅让学徒把麻袋上的号码抄进本子，再用粉笔补到壳体外侧。
“都别混。”他说，“合格证跟着原件走。哪台出了毛病，还得找得到是哪一套。”
陈建华站在门口听见，拿烟的手停了一下。
“老师傅，临河还没装，你就先说出毛病，不吉利吧？”
刘师傅低头写号。
“修机器不看吉利。编号能对上，往后省事。”
当天傍晚，一封电报送到天海机械厂。
电报是马站长上午让人发来的，只有几行字：临河收到联营组二十四套，总成为八十型直齿，拟配站内旧壳。部分旧壳经过补焊扩孔，请告知应查项目。
顾念念看完，把电报交给老周。
老周戴上单眼放大镜，翻开天海的旧壳测绘册。他在临河送来的旧机记录中找出八台，又用红蓝铅笔标出其中三台。
“这三台修过轴承座。”老周说，“座孔比原尺寸多出二十多道，中心距也偏了。八十型直齿配进去，要按壳体单独找垫。”
赵启明拿起电报。
“临河问的是应查项目，咱们把测绘须知寄过了。再给他们回一封？”
“回。”顾念念说，“写三项。先测座孔，再测中心距，最后查齿根倒角。少一项都不要合箱。”
赵小云取出电报纸，照着她的话誊写。
“要不要把风险写重些？”
“只写规程和数值。”顾念念说，“临河怎样验货，由马站长定。”
老周用卡尺比过图上的尺寸。
“省一厂旧批齿轮留过直角接刀痕。谷阳两年前那三台断齿机，坏在同一个位置。临河若收到同批工艺的件，空载也许能转，负荷一上去就不好说了。”
顾念念把谷阳借来的旧断齿放到桌上。
断口横穿齿根，接刀直边还留在一侧。旁边摆着天海新齿轮，倒角处已经磨顺。
“把两只齿轮都带去外协培训。”她说，“临河的事先记进观察册，等他们回电。”
临河装配间里，炉火烧得很旺。
刘师傅带人吊起第一套壳体。壳脚落到底盘上，右侧螺栓孔偏了半指，定位销也进不去。
一名学徒拿来扁锉。
“师傅，照陈经办说的，把孔修开？”
刘师傅没有动。他拿塞尺查过两侧间隙，又量了轴承座孔。
孔径比清单标称数多出十几道。好在第一台旧机没有补过焊，中心距偏得不多。
他选了两片铜垫，加在偏心一侧，再把螺栓孔修开少许。折腾近一个时辰，第一套总成才落到底盘上。
“开机前先空挡转轴。”刘师傅吩咐，“听清里面有没有杂声。”
工人用手盘了几圈，齿轮箱内传出轻微摩擦声。加过一片薄垫后，摩擦声小了。
柴油机点着，第一台旧机在装配间里跑了一个钟头。低速、倒挡和空载转向都没有出问题。
周干事拿出收货单，铺在木桌上。
“站长，第一台已经验过。二十四套货都在，先把到货栏签了。”
马站长接过钢笔，逐项往下看。
货物名称、数量和到站日期都有填写。质量复验写着装机后核验，故障责任一栏却空着。
补充条款中还有一句：配件以现场点验现货为准，装机后的维护费用由使用方承担。
他的笔尖停在签名处。
“陈经办，断齿、烧轴承和壳体损坏，联营组各负什么责任？”
陈建华吐出一口烟。
“大厂合格件，正常安装不会断齿。旧机原有的损耗，我们不能包。你先签收到货，质量问题以后再谈。”
“以后谈，要落在纸上。”
“二十四套先货后款，临河没有交定金。联营组已经担了资金压力，你们也得担使用责任。”
周干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站长，只签到货，不签质量合格。明早县里问起来，咱们也有进度可报。”
马站长将“到货二十四套”写进收货栏，没有碰质量验收栏。
他又在空白处补了一句：首台空载试运行一个钟头，其余逐台检验。
刘师傅看过单据，把第一台拖拉机开到院里。他没有交给使用队，只让学徒挂上待验牌。
后半夜，第二台也完成合箱。
第三台旧机被推到吊架下面时，刘师傅翻开维修册。册页上写着：轴承座扩孔两次，后桥壳补焊一次。
他拿起内径量表，探头刚放入座孔，指针便越过了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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