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铜钥锈痕破谎言
“对。我杀了他,然后把碎瓷片留在他伤口里。那块碎瓷片上写着‘凤仪宫,三月初三’,是我故意留的。如果大理寺查到了这块瓷片,就会以为杀薛忱的人是皇后派来的,就会去查凤仪宫。查凤仪宫的时候,一定会查到那封温润玉的信。那封信就是证据——证据指向皇后。我杀薛忱,是因为他拿到了那封信。我留下碎瓷片,是因为我想让那封信被发现。”
阿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做了这一切,就是为了让那封信被大理寺看到。皇后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她以为我只是出去采买药材。”
上官楼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宫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上官楼问。
“我哪里都不去。我站在这里等你。你抓到我,我就认罪。你放了我,我就回凤仪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件深灰色衣服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这件衣服是你的。袖子上的血迹是薛忱的。你穿着这件衣服去了曲江池,用瓷器砸死了他,然后换了衣服回来。证据确凿,你跑不掉。”
阿萝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然后抬起头:“我知道。我不跑。”
她把手里的灯笼放在脚边,双手伸到前面:“你带我走吧。”
上官楼没有给她上枷,只是弯腰捡起那件衣服叠好放回布包里,然后转身往巷口走去。
阿萝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中的长安街道上。
她们穿过皇城西墙的那条小巷,穿过太史局的后墙,穿过永宁坊和崇仁坊,一直走到大理寺门口。
上官楼推开仵作房的门,萧落焰正坐在桌案前,看到上官楼身后跟着一个穿月白衣服的年轻女子,他站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别动刀,”上官楼说,“她自己来的。”
阿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萧落焰,又看了一眼上官楼:“大理寺有地牢吗?”
“有。”
“那就关进去,”阿萝说,“我自己走进去。”
上官楼带她去了大理寺西侧的地牢,打开了一间空牢房的门。
阿萝走进去,在铺着干草的床板上坐下,把脚上的鞋脱了,整齐地摆在床边,然后抬起头看着上官楼:“那件衣服,你们可以做证物。那块碎瓷片,也是证物。那把钥匙,藏在我出宫的那条巷子里的青砖底下,也是证物。所有证据都是真的,我认罪。”
上官楼站在牢门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皇后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阿萝说,“我杀薛忱是为了保护她,不是为了陷害她。那封温润玉的信,是我从观星台铜环里拿出来的,不是薛忱发现的。薛忱发现的是另一封——那封写的是忠义堂的事。他发现了忠义堂的密档,他要去告发。我不能让他去。我杀了他,然后把那封温润玉的信放在他身边,伪装成他是被那封信害死的。”
“所以薛忱根本不知道温润玉的信?”
“他不知道。他死之前,他以为他发现了忠义堂的秘密。他不知道那封信是温润玉写的。”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牢门。
她走回仵作房,萧落焰正坐在桌案前等着,看到她进来,站起来:“阿萝说什么了?”
“她承认她杀了薛忱,但她说皇后不知情。她说她杀薛忱是为了保护皇后。她说薛忱发现了忠义堂的密档,要去告发,她杀了他,然后嫁祸给皇后。”
“你信吗?”
“信一半。阿萝确实杀了薛忱,这一点她没有说谎。但她说的‘皇后不知情’,我不信。一个在皇后身边服侍了七年的管事宫女,不可能在皇后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凤仪宫的侧门钥匙、出宫杀一个人、再回到宫里——这些事都需要有人替她遮掩。那个人一定是皇后。”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是三月初三。上巳节,皇后会在曲江池畔出现。如果阿萝说的是真的,皇后不会出现。如果阿萝说的是假的,皇后会出现,然后她会在池畔做一件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身份的事,”上官楼说,“明天我去曲江池畔。”
上官楼一夜没睡。
她把阿萝关进地牢之后回到仵作房,在桌案前坐了下来,没有点灯,就着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重新想了一遍。
薛忱死了,阿萝认罪了,碎瓷片和深灰色衣服都收在木箱里了。
表面上看案子已经破了,凶手抓到了,证据齐全。
但她心里清楚,阿萝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处致命的破绽——她说她是独自出宫杀人的,皇后不知情。
但凤仪宫的侧门钥匙在砖缝里藏了至少三个月,钥匙上的铜锈已经很旧了,不可能是临时藏进去的。
如果阿萝是临时起意杀人,她不可能提前三个月就把钥匙藏好。
那把钥匙,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的。
上官楼站起来,重新点亮油灯,把那只小铁匣子从木箱里取出来,拿出那把钥匙对着灯光看。
铜锈的分布很均匀,从钥匙柄到钥匙齿,氧化层厚度一致。
这说明这把钥匙被放在砖缝下面至少三个月以上,砖缝里的湿气和泥土中的矿物质让铜表面生出了一层均匀的氧化层。
如果是临时藏进去的,氧化层的厚度会不一样,靠近砖缝边缘的部分会更厚,内部会更薄。
但这把钥匙的氧化层是均匀的,它确实被放了很久。
“阿萝在说谎。她说她是临时起意,但那把钥匙不是临时藏的。有人提前三个月就准备好了出宫的通道,等着某一天用上它。阿萝只是那个被选中执行杀人任务的人,她背后还有一个人在安排一切。”
她站起来,走出仵作房,穿过院子走向地牢。
地牢里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壁上,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阿萝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墙上。
阿萝没有睡,她坐在干草铺成的床板上,背靠着墙,眼睛半睁着,看着牢门口的黑暗。
上官楼站在牢门外:“那把钥匙,你是什么时候藏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提前三个月藏?”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皇后身边的人进出宫门都有记录,我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我只能提前把钥匙藏在外面,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是谁让你藏的?”
阿萝沉默了一下:“没有人让我藏。是我自己做的。”
“三个月前你就知道薛忱会发现忠义堂的密档?”
阿萝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开,落在牢房角落里的一只老鼠身上,像是没有听到上官楼的问话。
上官楼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回仵作房,在桌案前坐下,拿出一张纸开始画一条时间线。
三个月前是贞元六年的腊月,那时候温润玉已经死了,薛忱还没有开始整理旧档。
阿萝在三个月前就藏好了钥匙,说明她在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将来需要出宫。
如果她是为了杀薛忱才藏钥匙的,那她需要在三个月前就知道薛忱会发现那封信。
除非——阿萝不是杀薛忱的人,她只是被安排来顶罪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上官楼把那张纸收起来,站起来推开了窗户。
晨风带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一夜积攒的浊气。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泛起的第一线白光。
今天是三月初三。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把头发扎紧了,然后背上木箱走出了仵作房。
萧落焰站在院子里,已经牵好了马,把缰绳递给她:“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去也行。”
“我去,”萧落焰翻身上马,“你说过皇后今天会在曲江池畔动手。如果阿萝说的是真的,今天不会有事。如果她说的是假的,今天会有一场局。”
两人骑马穿过清晨的街道,往曲江池的方向去。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三月初三是上巳节,长安城的百姓都往曲江池走,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步行的,男女老少,衣饰鲜亮,像一条流动的河,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汇流。
上官楼和萧落焰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们沿着曲江池的西岸走到那棵埋着密档的柳树附近,把马拴在一棵柳树下,然后沿着岸边慢慢步行。
曲江池畔已经搭起了彩棚和看台,御林军沿着水岸站成一排,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执戟的兵士。
太子的仪仗会在午时经过曲江池东岸,皇后会在彩棚里观看上巳节的祓禊仪式。
上官楼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从这里可以看到整片水岸和彩棚。
她在等着看皇后会不会出现。
巳时三刻,曲江池畔的祓禊仪式开始了。
穿着青衣的官员在水边设了香案,念诵祓除不祥的祝文。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祝文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
彩棚里坐了几位宫装女子,但皇后的位置是空的。
上官楼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从仪式开始到结束,那张椅子始终没有人坐过。
“皇后没有来。”萧落焰说。
“她来了。”
上官楼的目光落在彩棚后面的一辆马车上,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下,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她不会坐在彩棚里,她会坐在暗处看着。她要确认今天有没有人来找她。”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
她没有走很快,只是保持着寻常的步速,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靠近那辆马车。
走到离马车大约五步远的时候,车帘动了一下,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撩开了帘子的一角。
那是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红色的蔻丹。
一个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你是上官楼?”
“是我。”
“本宫等你很久了,”那声音很柔和,听不出年纪,“上车来。”
上官楼没有犹豫,她走到马车前,踩着踏板上了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四壁垂着暗红色的幔帐。
一个中年女子坐在车厢深处,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支玉簪挽着发髻,面容温和,像一个寻常人家里的主母。
“你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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