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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家印遭窃恨难平


“知道,”上官楼说,“你是皇后。你是天机阁的现任阁主。”

皇后没有否认,她微微点了点头:“你比你母亲聪明。”

“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她年轻的时候很倔,不肯低头。本宫把她关了十五年,她还是不肯低头,”皇后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你比她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

“你今天来曲江池,不是为了看祓禊仪式的。”

“本宫是来看你的。本宫听说你查了铜匮案、查了血字灯笼案、查了鬼市白骨案,一路查到了凤仪宫。本宫想知道,你到底能查到哪一步。”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皇后,等着她继续说。

皇后笑了一下:“你不怕本宫?”

“怕,”上官楼说,“但怕也要来。”

“本宫欣赏你这一点,”皇后说,“本宫给你一条路:凤仪宫缺一个掌事女官,你来做。你母亲的事本宫不会再追究,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天机阁的事本宫也会收手。你只需要替本宫做一件事——把今天所有出现在曲江池畔的忠义堂旧部都找出来。”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你让我出卖忠义堂的人?”

“不是出卖,是清理。他们知道得太多,留着他们,天机阁永无宁日。你替本宫做了这件事,本宫就放了你母亲,放了阿萝,放了你自己。”

上官楼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马车里,隔着那道低垂的车帘,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和风声,过了很久才开口:“阿萝是你安排的人。”

“阿萝是本宫放在外面的影子。她替本宫做了很多事,也替本宫挡了很多刀。她昨晚说的那些话,都是本宫教她的。她说薛忱是她杀的,她就是凶手。本宫不需要她活着,只需要她说对几句话。”

“那今天曲江池畔,你真正想做的不是杀人。你是想把所有忠义堂的人引出来,一网打尽。”

“你比本宫想象的还要聪明,”皇后笑了一下,“本宫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但你例外。因为你姓上官。”

上官楼看着皇后,目光没有避开:“我不做。”

“你确定?”

“确定。”

皇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几个字:“你会后悔的。”

上官楼没有回答,她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落在曲江池畔的青草地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苍白的脸映出微微的红晕。

她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上官楼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曲江池的水面上,把整片池水染成了一片晃动的金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寻常的步速,沿着曲江池西岸一路往回走。

她走到那棵拴马的柳树下,解开了缰绳,翻身上了骡子,然后策动骡子朝大理寺的方向骑去。

萧落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和车马,穿过曲江池畔的喧闹,穿过上巳节的热闹与欢腾,一直骑到崇仁坊的街口才慢下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萧落焰策马走到她身边。

“她让我替她找出所有忠义堂的人。她说只要我做这件事,她就放了我母亲,放了阿萝,放了我自己。”

“你答应了?”

“没有。”

萧落焰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崇仁坊的街巷,回到了大理寺。

上官楼把骡子拴在院子里,走进仵作房,把木箱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

槐花已经落了满地,被风吹到墙角和石阶的缝隙里,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仵作房,穿过院子走向地牢。

地牢里的油灯已经熄灭了,只有从高处小窗漏进来的日光,把牢房的地面照出一块方形的亮斑。

阿萝还坐在干草铺成的床板上,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上,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像是整夜都没有动过。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上官楼,她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皇后今天来了曲江池,”上官楼站在牢门外,“她坐在马车里,没有露面。她让我替她找出忠义堂的人。”

阿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上官楼。

“我没有答应她。”

阿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她说你是她安排的人,你是她放在外面的影子。她说你昨晚说的那些话都是她教你的,她说薛忱是你杀的,你就是凶手。”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说得没错。”

“但她也说了另一句话。她说‘本宫不需要她活着,只需要她说对几句话。’她让我找出忠义堂的人,如果我做了,她就会放了你。但如果我不做,她不会放你。”

阿萝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我知道她不会放我。我从出去杀薛忱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没用。”

“你觉得你杀薛忱是有用的?”

“有用,”阿萝抬起头,“薛忱该死。他发现了忠义堂的密档,他要去告发皇后。皇后如果被查出来,凤仪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得死。我杀了他,至少保住了一部分人。”

“但皇后今天告诉我,忠义堂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她今天去曲江池,不是为了看祓禊仪式,是为了把忠义堂的人全部引出来。如果我今天没有上她的马车,她已经看到了所有出现在曲江池畔的忠义堂旧部。她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

阿萝的脸色变了一下:“你确定?”

“她坐在马车里,从柳荫下能看到整片曲江池。御林军每隔十步站一个人,但他们拦不住站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人。忠义堂的人以为今天只是上巳节,以为皇后只是出来看仪式。但他们不知道皇后坐在那辆马车里,把他们一个一个都看清楚了。”

阿萝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那她现在知道多少了?”

“她至少知道了三到四个人的脸,”上官楼说,“她不需要名字,她只需要脸。她见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记。她回去之后会派人去查那些人的身份,然后一个一个处理掉。”

阿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床板的缝隙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上官楼:“这是我藏的最后一样东西,原本是准备在皇后杀我之前用来自保的。她如果还想留我一条命,这张纸就不会被打开。但现在看来她用不着留我的命了。你拿去吧。”

上官楼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皇后在天机阁的密档之外,另有一本私账,记着她二十年来所有以天机阁名义收发的不义之财。私账藏在凤仪宫寝殿的夹墙里,入口在梳妆台后面的铜镜后面。”

“这本私账是她最后的命脉。如果私账被找到,她在天机阁里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所有听命于她的暗桩都会背叛她,因为她用那些不义之财控制了他们。如果钱断了,人就断了。”

上官楼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原本打算用这张纸条换自己的命。如果皇后要杀我,我就把私账的位置告诉她的人,换一条活路。但现在她不用杀我了,她的人会替我动手。我留着这张纸条也没用了。”

上官楼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阿萝说,“皇后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天机阁的阁主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谁坐那个位置,谁就是阁主。’她杀沈鹤亭的时候,是她自己坐上去的。但她后来把位置交给了别人,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命都不会太长。她把位置交给了太子。”

“太子知道自己是阁主吗?”

“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看客,以为所有的事都是皇后在做。他不知道皇后已经把阁主的印信和密令都放在他的书房里了。他以为那些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旧物,但其实那是他母亲给他的。”

上官楼站在地牢门口,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走出地牢,回到仵作房,在桌案前坐下,把阿萝给她的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凤仪宫寝殿的夹墙里有一本私账,那是皇后控制天机阁的最后工具。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槐树的梢头降下来,把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灰蓝的光线里。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木箱的最底层,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萧落焰问。

“凤仪宫。皇后今天在曲江池畔看到了忠义堂的人,她今晚会连夜清理那些人。如果她在动手之前发现自己藏的那本私账不见了,她就不会动手。她会停下来查私账的下落。所以我们必须在今晚把私账拿到手,在她动手之前。”

“你怎么进凤仪宫?”

“走侧门,那把钥匙还在砖缝里,”上官楼说,“皇后以为阿萝被抓了,钥匙就没人用了。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钥匙的位置,也不知道阿萝给了我那张纸条。”

上官楼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一层灰。

她走出大理寺后门,沿着夜色中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皇城西墙的窄巷,走到了凤仪宫侧门前那条巷子。

她蹲下身,在巷子的中段找到那块颜色略微发白的砖,用刀尖沿着砖缝撬开,从凹陷里取出那只油纸包,打开,取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在暮色中泛着暗黄色的光,上面那个“凤”字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她用钥匙插进侧门的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门锁开了。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轻轻带好,然后站在凤仪宫的后院里。

院子很暗,只有远处正殿方向透出隐约的灯火。

她贴着墙根绕到正殿侧面,从一扇半掩的窗户翻进了寝殿的偏厅。

寝殿里没有人。

烛台上点着几支蜡烛,烛火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晃动,把墙壁和家具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她快步穿过偏厅,推开寝殿内室的门,内室里有一张梳妆台,台面上放着铜镜和妆奁,台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她走进仵作房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那本私账取出来重新翻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页都仔细看了。

账本上没有写皇后的名字,每一笔记录的落款处只画了一个符号——圆圈里一道横线。

那个标记她在母亲的玉珏上见过,在赵诚的肋骨上见过,在沈鹤亭的骨片上见过。

“这个标记是我母亲的标记,”上官楼说,“皇后在用我母亲的标记做她的私账印记。我母亲被关了十五年,她的标记被皇后拿走了,用来签所有天机阁的密令和账册。”

萧落焰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上那个标记:“你母亲知道她的标记被皇后拿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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