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径连通皇后寝
“我不知道。他当值的时候从来不离开观星台,这是太史局的规矩。星象记录不能断,每半个时辰要记一次。薛忱守了十年的规矩,从来没有破过。”
上官楼走到观星台前抬头看了看,台顶的铜制浑天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转过头问卫青:“薛忱最近有没有反常的地方?比如跟人争执、收到过什么信、或者去过什么不常去的地方?”
卫青想了一下说:“他最近在翻温润玉留下的旧档。温润玉走后那批旧档被封在库房里一直没人动,薛忱上个月开始整理那些旧档,说是要把温润玉留下的所有记录重新归档。但他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忽然来找我,脸色很差,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温润玉的那些记录里,有一段不是温润玉写的。’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肯说,只说等他再确认一下就告诉我。第二天他就开始不回官舍住了,每天睡在库房旁边的值班房里,像是怕什么东西被人拿走。”
“那段记录现在在哪里?”
“还在库房的卷柜里。他整理完之后放回去了。”
“带我去看看。”
卫青领着两人走到太史局西侧的库房前,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厚重的木门。
屋子里堆满了卷轴和竹简,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卫青走到靠里的一只卷柜前,拉开柜门,指着最上面的一层:“温润玉留下的旧档都在这里,薛忱整理的时候给每一卷都贴了标签,标签上有他的笔迹。他那段记录就是这里面的。”
上官楼踮起脚把最上面那卷卷轴取下来,展开。
卷轴是绢质的,已经泛黄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
上面的字是工整的小楷,不是温润玉的手笔。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墨迹边缘——墨已经渗入了绢面的纹理,但渗透的深度和周围那些旧档不太一样。
这些字是最近三个月内写的。
有人在温润玉的旧档里混入了一卷新的记录,笔迹模仿温润玉,但墨迹还不够旧。
她拿着卷轴走到窗边对着光看,在卷轴末端的空白处发现了一行极细的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指甲划上去的:“温润玉的密信,藏在观星台铜环内侧的夹层里。”
“你看这里。”上官楼把卷轴递给萧落焰。
萧落焰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温润玉在观星台铜环内侧藏了东西。”
“薛忱发现了这行字。他应该是照着这行字去找了,找到了温润玉藏在铜环夹层里的密信,然后被人发现了。那个人约他去曲江池,在岸边杀了他,”上官楼把卷轴卷好放回柜子里,“薛忱在温润玉的旧档里发现了密信,他知道那封信不能被留下来,但他没有毁掉,而是把它放回了原处。他可能是在等一个人来。”
“等谁?”
“等他信任的人。他不敢交给大理寺,因为大理寺里有天机阁的暗桩。他也不敢交给太史局的同僚,因为他不确定谁是可信的。他只能把信藏回原处,等一个他能信任的人来取。”
上官楼转身朝门口走去:“去观星台。”
观星台的铜环有三层,最下面一层的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如果不是指甲划过的那行字指明了位置,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
上官楼用小刀轻轻撬开凹槽上的铜片,里面放着一卷极薄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字迹和温润玉旧档上的字迹一致。
信上写着的是:“贞元七年二月初五,皇后召见,示密令一纸,命余清理太史局旧档中所有涉及‘忠义堂’之记录。余不敢违,已奉命清理。但余已将其中一页密档抄录留存,藏于观星台铜环内侧夹层。若余有不测,见此信者当知,皇后所清理之内容,乃沈鹤亭生前所书天机阁初创密档中的一页。该页记录了皇后参与天机阁密谋之始末。皇后非天机阁之旁观者,乃其操纵者。”
上官楼把那封信读完,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木箱里。
她站直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浑天仪,铜环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皇后在操纵天机阁,温润玉在临死前留下了证据,薛忱发现了证据,然后被杀了。
而她现在手里握着这封信,和薛忱尸体里的那块越窑碎瓷片一样,都是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箭头。
“回大理寺,”上官楼说,“查一下越窑瓷器在长安的流通记录。看看有没有人最近从越窑订过货,收货人是宫里的。”
上官楼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没有歇息,直接把那封从观星台铜环内侧取出的信重新展开,铺在桌案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上温润玉的笔迹她在鬼市白骨案中见过,那种工整但略偏僵硬的小楷,和她记忆中完全吻合。
她用手摸了摸纸面的质感,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而韧,是宫中常用的纸品。
她又对着光看了看纸背的纹理,在纸背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暗记——是一枚印章的压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放大镜凑近了看,那枚印章上的字是“内侍省监制”。
“这封信不是温润玉自己写的。”上官楼说。
萧落焰走过来:“什么意思?”
“这封信用的是内侍省监制的纸,右下角有印。温润玉是太史令,他的用纸由太史局供应,不会用到内侍省监制的纸。除非这封信是在内侍省写的,或者这封信是别人写好之后交给温润玉的。”
“所以写信的人不是温润玉?”
“写信的人是温润玉,但这封信不是在他自己的地方写的。他是在内侍省写的——有人把他叫到内侍省去写这封信,他写了,然后被灭口了。这封信是皇后让他写的,皇后要留下一个证据,证明温润玉是她的人。她不需要温润玉活着,她只需要他的笔迹留在纸上。”
上官楼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木箱,从另一只小盒子里取出那块从薛忱后脑伤口中取出的碎瓷片。
她在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碎瓷片放在正中,然后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瓷片的内侧。
在内侧的边缘处发现了一行极细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朱砂笔写的,颜色已经暗沉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凤仪宫,三月初三。”
凤仪宫是皇后的寝殿,三月初三是上巳节。
“这块瓷片上写了凤仪宫和三月初三,”上官楼说,“凶手的瓷器是从凤仪宫带出来的,上面写着日期和地点。这个凶手住在宫里。”
“所以杀薛忱的人是宫里的人?”
“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在二月初五让温润玉写了这封信,三月初三又派人杀了薛忱。薛忱发现温润玉留下的密信之后,皇后不能让他活着。杀薛忱的人去了曲江池,带着一件凤仪宫的瓷器,用那件瓷器砸死了薛忱,把瓷片留在了伤口里。他太匆忙了,没有注意到碎瓷片上写着字。”
萧落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凤仪宫最近三个月的人员进出记录。皇后寝殿的宫人出入都有登记,一定有人在那天夜里出过宫。”
上官楼站起来。
“但宫里的记录我拿不到,我需要你帮我。”
萧落焰看了她一眼:“怎么帮?”
“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去内侍省,说要调查薛忱的案子,请他们提供凤仪宫最近三个月的宫人出入登记。内侍省不会拒绝大理寺的协查请求,尤其是涉及命案的时候。”
萧落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坐在桌案前,把温润玉的信和沈鹤亭的遗书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两个人的字迹。
沈鹤亭的字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像是不留余地的。
温润玉的字工整但偏轻,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别人面前低头的人。
两个人的字风完全不同。
她又拿出那封薛忱在温润玉旧档里发现的卷轴,把上面那行指甲划出来的字重新看了一遍。
“温润玉的密信,藏在观星台铜环内侧的夹层里。”
这行字的划痕很浅,像是用指甲轻轻划过,没有用力。
她用小刀轻轻刮了一下划痕的末端,在末端处发现了一点极细的粉尘,不是灰尘,是一种黑色的细末。
她把那些细末刮到白瓷碟里,滴上一滴水,细末化开了,在碟底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朱砂,”上官楼说,“薛忱的手指甲缝里有朱砂,他在翻阅那卷旧档之前,刚批过文书。太史局的文书批阅都是用朱砂笔,他的指甲缝里沾了朱砂,在卷轴上划字的时候就带了过去。”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贴着的皇城布局图。
凤仪宫在皇城的最深处,夹在御书房和皇后花园之间,是一座三进的宫殿。
宫门口有内侍省的人把守,非召不得入内。
但凤仪宫的侧门有一道小径,通向皇城西侧的内侍省官舍。
如果皇后身边的人要从宫里出去,走侧门是最快的。
那条小径的出口,正好对着太史局的后墙。
“周捕头。”
上官楼推开仵作房的门,周捕头正在院子里和一个差役说话,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曲江池西岸的那段河堤,有没有人看到有人从曲江池方向往回走?”
周捕头想了想:“我让人问过附近的住户和摊贩,有一个人说看到了。那天晚上子时前后,他在曲江池西岸的一条巷子里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那片水岸方向走出来,走得很快,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那个人长什么样?”
“那人说是中等身材,看不出男女,因为那人戴着一顶帷帽,把脸遮住了。但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左肩比右肩低,像是一个习惯用左手拎东西的人。”
上官楼回到屋里,把“左肩比右肩低”这个特征记在纸上。
她又拿出那块碎瓷片,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沿着瓷片的边缘仔细摸了一遍。
碎片的边缘有一处打磨过的痕迹,不是断裂造成的,是被人刻意磨圆的。
有人用砂纸或者磨刀石把这个边缘磨过,是为了让这块碎片看起来像是自然脱落的一部分,而不是被砸碎之后剩下的。
那个人带着这件瓷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准备,如果瓷器碎了,可以解释成不小心摔碎的。
但他没有料到碎瓷片会嵌进薛忱的后脑伤口里,也没有料到上面写着字。
上官楼把碎瓷片放回盒子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照在槐树叶子上,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在拼一幅图——皇后让温润玉写下密信,温润玉写了,然后把密信藏在观星台铜环里。
薛忱发现了密信,被灭口了。
杀薛忱的人带着一件凤仪宫的瓷器去了曲江池,砸死了薛忱,把尸体推进池里,然后离开了。
但有一件事她想不通:皇后为什么要让温润玉写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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