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夜离观台赴死约
“因为我欠沈鹤亭一条命。他死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会后悔。’我一直后悔。我后悔了二十年。”
上官楼走出地下室,沿着原路回到太史局的地下通道里,站在黑暗的甬道中,她闭上眼睛,把卫昭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后才是真正的天机阁阁主,太子只是名义上的继承人。
她的家族被灭门,是因为皇后需要忠义堂的人全部暴露。
她沿着地下通道一路走回大理寺后院,推开那扇暗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院子里的槐树梢头落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萧落焰站在院子里,看到她出来,没有问。
“卫昭说皇后才是真正的天机阁阁主,”上官楼说,“皇后发了所有的密令,策划了所有的灭门案。上官家的灭门案是她策划的,沈鹤亭的死是她策划的,太子只是她放在明面上的棋子。”
萧落焰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查皇后的行踪。她住在宫里,但她一定有一处固定的地方发密令。那个地方一定在皇后寝殿的某个角落,一定有暗门和密道。”
她走进仵作房,把卫昭给她的所有信息摊在桌上,开始在纸上画一张新的地图——皇城内部的布局图。
她画上了皇后寝殿的位置、内侍省的官舍、御书房和勤政楼的方位,然后标出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地下通道。
她画完之后看着那张地图,在她外公沈鹤亭死于二十年前的地方,在她父亲上官霁死于十五年前的地方,在卫昭告诉她真正阁主是皇后的地方,所有线都指向了同一座宫殿。
那座殿在皇城的最深处,门口有内侍省的人把守,不是朝中重臣不能靠近,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那座宫殿叫什么?”
“叫凤仪宫,”上官楼说,“皇后的寝殿。”
断肠亭案结案后的第三天,曲江池畔出了事。
出事的地方在曲江池西岸,离沈鹤亭埋密档的那棵柳树大约一里远。
那是一段游人稀少的水岸,岸边有一排垂柳,柳树的枝条垂进水里,被春水泡得发绿。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个晨起钓鱼的老者,他看到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油污,又像是血。
他走近一看,那层暗红色的东西正从池底冒上来,像一口泉,无声无息地涌着,把周围的水染成一片浑浊的绯色。
老者吓得连鱼竿都扔了,跑上岸报了官。
长安县衙的人赶到时,那层暗红色的东西已经扩散到了方圆两丈的水面。
周捕头带人用竹竿探了探水底,在离岸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探到了一团软物,捞上来之后发现是一具尸体。
尸体被水泡得发胀,面容已经肿胀变形,但还能看出是个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旧袍子,袍子的前襟和下摆都被水浸透了,颜色深得像墨。
周捕头把尸体翻过来,看到尸体的后脑勺有一道伤口,像是被钝器砸过的,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已经被水泡得发白。
他在伤口里找到了一小块碎瓷片,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嵌在头骨和皮肉之间。
周捕头把那块瓷片用布包好,让人把尸体抬上岸,盖了白布。
然后他骑马去了大理寺。
萧落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周捕头递上来的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曲江池西岸,一具男尸,后脑有钝器伤,伤口内有碎瓷片,疑似重物击打后落水。身上无其他外伤,无中毒痕迹,衣物完整,无明显财物丢失。死者身份待查。”
萧落焰看完纸条,站起来去了仵作房。
上官楼正在整理断肠亭案的最后一批卷宗,她听萧落焰说完,把手里的卷宗放下,提起木箱,跟着他出了门。
曲江池西岸已经被长安县衙的差役围了起来,尸体用白布盖着,搁在岸边一块干地上。
上官楼走到尸体前蹲下,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死者的脸。
肿胀已经让面容变形了,但她注意到死者的左手虎口有一块旧茧,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磨出来的位置。
她又翻看了死者的右手指甲,指甲缝里没有泥沙,说明落水之后没有挣扎,是已经死了或者昏迷之后才被推进水里的。
她戴好手套,开始验尸。
后脑的伤口是致命伤,钝器击打,一击致命。
凶手用的是某种厚重、坚硬、表面有釉面的物件——比如陶罐、瓷瓶、或者上了釉的瓦器。
碎瓷片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釉面,是青白色的,和她见过的某种瓷器很像。
她翻过尸体,检查了死者的口腔和鼻腔,口腔里有少量的水,但不多,说明落水时呼吸已经停止了。
鼻腔里有泥沙,但泥沙只附着在鼻腔入口处,没有进入深处——人是在岸边被杀了之后才被推进水里的。
她用银针探入死者的咽喉,取了一点分泌物,放在白瓷碟里滴上药水,药水没有变色,不是中毒。
又检查了死者的瞳孔,瞳孔已经散大,但没有异常颜色,不是毒物致幻,也没有外力压迫导致的出血点。
死因就是后脑的那一击,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上官楼站起来,脱下手套,看着那具尸体:“死者大约四十岁,男性,常年写字,手掌虎口有老茧,应该是个文书、账房或者书生。致命伤在后脑,被钝器击打,一击毙命。凶器是某种上了釉的陶器或瓷器。死者落水时已经死了,不是淹死的,是死后抛尸。”
周捕头在旁边递上一只布包:“上官姑娘,这是从他伤口里取出来的瓷片。”
上官楼接过布包打开,里面那块碎瓷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她捏起瓷片对着光看,釉面的反光很均匀,没有气泡,没有裂纹,说明烧制的温度很高,工艺精细。
她又翻过来看瓷片的背面,背面的胎体是灰白色的,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一种花纹的一部分。
她把瓷片放在掌心,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釉面的边缘,边缘光滑,没有毛刺,是断口,不是打磨过的。
“这不是普通的瓷器,”上官楼说,“这是官窑出的,胎体灰白,釉面青白匀净,是越窑的工艺。越窑的瓷器一般只供给宫里和达官贵人。普通人用不起这种瓷器。”
周捕头说:“死者身上还有其他东西,有一枚印章,从他腰间找到的,系在一根红绳上。”
他递上一枚小印,是青田石雕成的,印面刻着两个字:“薛忱。”
“薛忱?”萧落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太史局的薛忱?”
“你认识他?”
“太史局有一个主簿叫薛忱,负责管理星象记录和历书编纂。他平时不怎么出太史局,也不太跟人来往。温润玉失踪之后,太史局的很多旧档都是他在整理,”萧落焰说,“如果这具尸体真的是薛忱,那他就不是普通的死者。他是太史局的人,是温润玉的下属,是接触过天机阁密档和星象记录的人。”
上官楼看了一眼手中的青田石印:“薛忱今年多大?”
“四十出头,独居,没有妻小,住在太史局后面的官舍里。”
上官楼把青田石印翻过来,印面的边角有轻微的磨损,是长期握持和使用的痕迹。
她又看了一遍死者后脑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组织有明显的水肿和发白,是被水泡过的特征,落水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凶手在岸边用钝器击杀了薛忱,然后把他推进了曲江池,而薛忱昨夜在太史局值夜,他是怎么出来的?
周捕头说:“太史局的当值记录我查过了,昨晚当值的人就是薛忱。他应该在太史局的观星台上守夜,但他半夜出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上官楼把青田石印和碎瓷片收好,站起来:“薛忱不是死在他当值的地方。他是被人从太史局叫出去的,或者他自己出去的。叫醒他出去的人,和他约在曲江池畔见面。那个人带着一件越窑的瓷器,在岸边用那件瓷器砸死了薛忱,然后把瓷器碎片扔进池里,把尸体也推进了池里。凶手把凶器带走了,但碎了一片,留在了薛忱的伤口里。”
萧落焰问她:“你在太史局有认识的人吗?”
“太史局的人我只认识卫青,上次鬼市白骨案查温润玉的时候见过他。”
“卫青是太史局主簿,和薛忱共事了好几年,他应该知道薛忱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上官楼把木箱的盖子合上:“去太史局。”
太史局的院门还是和上次来时一样,门前两棵老柏树,树冠遮了大半门脸。
卫青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上官楼和萧落焰进来,他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上官楼没有客套,开门见山:“薛忱死了,尸体在曲江池里找到的,后脑被钝器击伤,落水身亡。”
卫青手里的扫帚“啪”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脸色白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捡起扫帚,看了一眼上官楼:“薛忱昨晚还在观星台上写记录。我走的时候是戌时三刻,他还在抄星图,说今晚月亮好,要记几笔。他怎么会在曲江池里?”
“你不知道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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