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骨藏朱砂留暗记
“李元嘉在这封信里写了一段话,”上官楼把信纸递给他,“他说卫昭在宫中位置极深,非寻常人可以触及。但他说有一人可以帮我——李元嘉在信里写了你的名字。”
萧落焰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信纸还给了她:“我不认识李元嘉。”
“但这封信是他写的,他提到了你。他至少知道你是谁。他知道你会出现在这件事里。他把你的名字留在这里,说明他相信你——相信你会帮上官家的人。”
萧落焰沉默了一会儿:“我确实不认识李元嘉。但我父亲认识他。我父亲是贞元元年之前入朝为官的,他在兵部做过事。李元嘉是他在兵部的同僚,两人共事了大约两年。贞元元年之后我父亲调任了,李元嘉也在那一年死了。我从没见过他,但我父亲提过他。”
“你父亲提过他什么?”
“提过他是好人,提过他死得可惜,”萧落焰说,“我父亲没有说过他和天机阁的事。但他临死前叮嘱过我一件事——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查李元嘉的案子,要我尽力帮忙。”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五年前。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人来找你查李元嘉的事,你替我去看看。’我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回陶罐里,用蜡重新封好,把陶罐放回砖缝里,盖上砖块踩实了。
她站起来,看着萧落焰:“你父亲认识沈鹤亭吗?”
“他认识。他说沈鹤亭是他在朝中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他说沈鹤亭不该死得那么早。”
上官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走出李元嘉的旧宅,站在永宁坊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元嘉在信里提到了萧落焰,萧落焰的父亲认识沈鹤亭和李元嘉——这条线已经连起来了,沈鹤亭、李元嘉、萧落焰的父亲,这三个人在同一个时期出现过,他们在朝中有交集,他们可能一起做过某件事,那件事让卫昭不得不杀沈鹤亭和李元嘉灭口。
“萧落焰,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封信,或者一本册子?”
“有。他死之前交给我一只木匣子,说等我遇到合适的人再打开。我一直没打开,因为我不知道‘合适的人’指的是谁。”
“现在知道了。”
萧落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了马,朝大理寺的方向骑去。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回到大理寺之后,萧落焰去了他的住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漆成深黑色,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很多次。
他把木匣放在桌案上,看了一眼上官楼:“我从没打开过。今天是第一次。”
他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枚令牌。
令牌是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刻着一座九层高塔。
九层高塔的图案和天机阁的标记一模一样,但塔顶没有残月,塔底多了一行小字:“忠义堂,贞元元年立。”
萧落焰拿起那枚令牌看了很久:“忠义堂,我父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忠义堂可能是天机阁内部的一个分支组织,”上官楼说,“你父亲是忠义堂的人。忠义堂的人不听从卫昭的指挥,他们效忠的是沈鹤亭。沈鹤亭死后,忠义堂就散了。”
她把那封信展开,信纸已经发黄了,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
信上写的是:“吾儿落焰,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已经有人带你走到这一步了。父亲是忠义堂的成员,忠义堂是沈鹤亭大人设立的暗线,以监察天机阁之行事。卫昭篡位后,忠义堂被卫昭追剿,成员多数被杀。父亲侥幸活了下来,但父亲知道,卫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忠义堂的人。父亲将这枚令牌留给你,若有一日有人持令牌前来寻你,你当助他。那个人,会是沈鹤亭大人的后人。”
萧落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木匣里。
上官楼站在桌案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萧落焰开口了:“所以我父亲是忠义堂的人。他一直留在这个位置,是因为他在等沈鹤亭的后人来找他。他没有等到,但他的儿子等到了。”
“你等到了。”
“我等到了。”
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那枚从卫昭地下室里找到的骨片,放在桌上:“这枚骨片上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写着‘卫昭夺吾天机阁,杀吾于私邸,其后十五年,灭上官家满门’。但骨片上还有一道划痕,像是某个字的末笔,被卫昭划掉了。那应该是一个‘昭’字,卫昭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
“他为什么划掉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想把沈鹤亭的骨片留在这个世上,但又不想让人看到完整的名字。他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某个人,”上官楼说,“他知道有人会找到这枚骨片,所以他划掉名字,让看到骨片的人自己去猜。但划掉名字的人,一定会留下某种痕迹来指示正确的方向。”
她用银针挑开骨片表面那道划痕的末端,划痕的尽头有一个极小的凹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她用放大镜凑近看,凹点的底部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朱砂。
卫昭在划掉自己名字的时候,用朱砂笔在划痕的末端点了一下,作为标记。
那个朱砂点在骨片上留了二十年,一直等着有人发现它。
“朱砂点。卫昭在刻字的时候留下了这个标记,他知道有人会看到。他是故意的。”
“他在向你传递一个信息。”
“他在告诉我,他的名字是对的,划掉是假的。他要我找到他。所以他在骨片上留下了一枚朱砂点,在划痕的末端,像是把名字藏在了划痕里。”
她把骨片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暮色正在从院子里的槐树梢头降下来,把一整天的光线收拢成最后一道暗金色的长痕。
远处的皇城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起来。
“卫昭就在那座皇城里,”上官楼说,“他在等我去找他。他在二十年前就布好了这个局。沈鹤亭写下遗书,李元嘉留下暗格,你父亲留下木匣,顾长庚留下瓷瓶,赵诚留下骨头。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他算到有人会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然后走到他面前。”
“那你明天去不去?”
“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上官楼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把头发扎紧了,脸上抹了一层灰,让面容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她从太史局的地下通道进了皇城西墙的内侧甬道,穿过那道裂缝进了荒废的院子,沿着脚印走进那间地下室里,站在石案前,把沈鹤亭的骨片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石案上,然后退后三步,等着。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晃动着。
过了大约一刻钟,地下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旧袍的人走了进来,步伐很慢,背微微佝偻着。
他的面容苍老,颧骨很高,左耳垂下方有一颗暗红色的痣。
他没有看上官楼,目光先落在石案上那枚骨片上,然后才抬起眼看着她。
“你来了。”
“卫昭。”
“是我。”
上官楼看着他:“你留了二十年的线索,就是为了让我来找你。”
“是。沈鹤亭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多岁。我杀了他,夺了天机阁。然后我发现我做错了。天机阁不该那样用,不该杀那么多人。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杀了太多人,不能回头了。所以我只能等——等一个人来,替我把天机阁关掉。”
“你为什么不自己关?”
“因为我关不掉。天机阁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在二十年前把阁主的位置让给了别人,那个人还在发密令,还在杀人,还在用天机阁的名义做所有我不愿做的事。我只是一个傀儡,一个留在明面上替真正阁主挡刀的人。”
“真正的阁主是谁?”
卫昭看着她:“真正的阁主,是太子的母亲。”
“太子李适的母亲?”
“皇后。她才是天机阁真正的掌控者。二十年前,她让我杀了沈鹤亭篡位,然后把天机阁的控制权交给了她。我成了一个空壳。她发密令,我签朱批。她杀人,我背罪名。她让太子做了名义上的继承人,但所有的密令都出自她的手中。这二十年里所有的灭门案、所有的暗杀、所有的渗透朝堂,都是她一个人策划的。她才是天机阁真正的阁主。”
上官楼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苍老的宦官,看着他那双布满了细纹的眼睛,和在油灯光中微微跳动着的、像是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多年的话的嘴唇。
“那上官家的灭门案,也是她策划的?”
“是她策划的。她让我签了命令,但她才是发出命令的人。上官霁发现了天机阁的机密,她不能让他活着。她杀了上官霁全家,只留下了你——因为你是沈鹤亭的外孙女,她想用你来钓出所有忠义堂的人。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幸运,不是因为有人救你,是因为她留着你。”
“留着我,等她需要的时候来收网。”
“对。但现在时机已经到了。她把网收了,她会让太子继位,然后继续用天机阁控制天下,”卫昭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上官楼把那枚骨片从石案上收回来,放进木箱,转身走到铁门门口。
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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