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山雨欲来,风,满楼 > 第49章 细勘宫道寻旧居

第49章 细勘宫道寻旧居


“天机阁的密档里没有说他死了,只说他在宫中,近御前,左耳垂有一赤痣。还说他用毒酒杀了沈鹤亭,之后以天机阁主身份发了二十年的密令,直到现在。他还活着,还在宫里。”

萧落焰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找他?”

“不找。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他会等更久。他已经不怕等了,”上官楼合上册子,“先回去,把顾长庚和断肠亭的案子结了。”

顾长庚没有跑远。

他在断肠亭山脚下的茶棚里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碗里的茶叶已经泡成了暗褐色。

看到上官楼和萧落焰骑马从乐游原上下来,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上官楼勒住骡子:“你一直在等我。”

“我知道你会回来,”顾长庚说,“你去了大业寺,找到了那张纸条,然后去了曲江池,拿到了密档。你看到卫昭的名字了。”

“你早就知道是卫昭。”

“我知道。沈鹤亭死的时候,我还年轻。他来找过李七郎,说了一段话。李七郎后来转告了我,但我当时不敢说,因为没有证据。直到我找到了沈鹤亭的遗书,看到了卫昭的名字。我不能说了,因为卫昭在宫里,他没有死,他还在。我说了,就会被灭口。所以我等,等你来查。”

他停了停,弯腰从茶棚下面取出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铁匣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但他用一块布包着,包得很仔细。

他把它放在茶棚的矮桌上:“这是卫昭的亲笔信。李七郎从沈鹤亭的遗物中拿到的,一直藏在他那里,后来转交给我。信里写的是卫昭亲笔下的命令——杀沈鹤亭,诛上官家满门。”

上官楼接过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纸张已经脆了,边缘碎了好几处,但字迹还清晰。

信上只有几行字:“杀沈鹤亭,诛上官家满门,不留活口。”

落款是“卫”。

笔迹压得极重,每一笔的收锋都往下沉,和她在密档里看到的批字是同一只手。

“卫昭写的,”上官楼说,“他下令杀了沈鹤亭,又下令杀了上官家所有人。他是天机阁的篡位者,也是灭门的凶手。”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铁匣子里,站起来,看着顾长庚:“断肠亭的三个人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拆了断肠草机关之后,又听到了那种声音。那三个人进亭子的时候,我站在山腰,看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我检查了石桌底部,发现铜管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没有毒粉了。断肠草机关的毒粉是我放的,但次声波不是。次声波的机关在我放毒粉之前就已经在了。”

“次声波机关是谁放的?”

“卫昭放的。沈鹤亭死后,卫昭派人来改造了石桌。他派来的人是李七郎。李七郎在石桌底座里加了一层铜管,让石桌可以发出那种声音。那三个人是被卫昭的机关杀死的,不是被我放的断肠草杀死的。”

“你为什么要在石桌里放断肠草粉?”

“因为我拆不掉那个次声波机关,李七郎做的机关太牢固了,我拆不掉。我能做的只有放一层断肠草粉进去,如果有人走进亭子,断肠草粉会先毒死他们,他们就不会因为听到那种声音而死了。我放了毒粉,是为了救人。”

顾长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我救不了沈鹤亭,也救不了上官家的人。但我想试试救几个走进那座亭子的人。我花了七个月试制毒粉,每一种配比都试过。昨天那三个人进亭子的时候,石桌底下还有断肠草粉,但次声波先响了。我的毒粉还没来得及起作用,他们已经被声波杀死了。”

上官楼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铁匣子收进木箱,然后看着顾长庚:“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哪里都不去。我在这茶棚里坐了七个月,等的就是你来。现在你来了,我的事做完了。”

“你的事做完了,大理寺的事还没完,”上官楼说,“那三个人的命,终究和你有关。你虽然没有杀他们,但你在石桌里放了毒粉,改造了机关。你在那座亭子里做了不该做的事。”

顾长庚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认罪,大理寺怎么判,我都认。”

他站起来,把双手伸到前面,做了一个让人给他上枷的姿势。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瘦,瘦得像一截枯木。

上官楼看着他被周捕头带走,然后转身骑马回了大理寺。

她把密档和卫昭的亲笔信锁进了暗柜最深处,把断肠亭三尸案的卷宗放在桌案上,开始写结案报告。

死者三人,死因为次声波致内脏碎裂。凶手为天机阁篡位者卫昭,石桌底座次声波机关为其所设。

间接关联者顾长庚,承认在石桌中放置断肠草粉并改造机关,虽未直接杀人,但有犯罪行为。

顾长庚移交大理寺按律处置。

卫昭仍在宫中,未落网。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走到窗边。

远处的皇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琉璃瓦的边缘像一道锋利的刀口,划破长安城灰蓝色的天际线。

卫昭还在那里面。

她不知道他是哪个宫殿里的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他多大年纪。

但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他还在。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案前,重新打开密档,翻到沈鹤亭那页遗书。

遗书的最后一行字写的是:“吾以此骨为证。卫昭,天机阁主,杀吾者也。若有后人得吾骨,当以吾骨为凭,诛卫昭,复天机阁之正位。”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合上册子,站起来,把密档锁进了暗柜最深处。

天快黑了,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上官楼把密档锁进暗柜之后,在仵作房的桌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没有动笔,也没有翻书,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只从大业寺塔基最底层挖出来的铁匣子上。

铁匣子的盖子敞开着,里面的纸条她已经取出来了,但匣子底部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

她拿起镊子,小心地拨开那层灰尘,在匣子底部发现了一行极浅的刻字,比她之前在铜片上见过的任何刻字都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行字是:“卫昭,本名卫三郎,永徽二年入宫,时年十三。初为内侍省杂役,永徽五年升掌事,永徽十年授御前供奉。沈鹤亭创天机阁时,卫昭为其弟子之一。卫昭以天机阁主身份发令时,常以朱笔批字,下笔极重,收锋下沉。其左耳垂有赤痣,为幼时烫伤所致。此特征可辨其人。”

上官楼把那行字抄在了纸上,然后合上铁匣子,把它放进了木箱最底层。

她把抄录的纸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傍晚的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晚饭时分各家各户飘出的炊烟气息,把桌上那张抄录的纸条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卫昭是永徽二年入宫的,那年他十三岁。现在是贞元七年,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四十年,从杂役到御前供奉,他没有离开过皇宫。他在宫里建了天机阁,在宫里杀了沈鹤亭,在宫里发了二十年的密令。他所有的布局都在宫里。”

萧落焰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案上:“你打算怎么查一个在宫里待了四十年的人?”

“不查他本人,查他留下痕迹的地方。一个在宫里待了四十年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他住过的地方、他当值的地方、他批阅密令的地方。那些地方不会凭空消失。”

她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放下,从木箱里取出一张长安城的地图铺在桌上。

她在皇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卫昭是御前供奉,御前供奉的住所一般在皇城东侧的内侍省官舍。他当值的地方在御书房和勤政楼附近。他批阅密令的地方,一定是一处不会被人发现的空间,可能在地下,可能在夹墙里,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萧落焰看着地图:“你要进皇宫?”

“进,但不走正门,走沈怀安和杜观澜用过的那条路——从太史局的地下通道进大理寺后院,再从大理寺后院进皇城西墙的那扇暗门。沈怀安能走,杜观澜能走,我也能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上官楼已经站在太史局库房后面的那扇暗门前。

她推开暗门,侧身走了进去。

通道比她记忆中更暗,墙壁上的油灯已经全部熄灭了,脚下是夯实的砖地,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她点燃火折子,沿着通道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尽头出现了那扇通往大理寺后院的木门。

她没有推开那扇门,而是转向了左侧的一条岔道——岔道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极窄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推开铁门,外面是皇城西墙内侧的一条甬道。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没有巡逻的侍卫——这条甬道不在常规巡逻路线上。

她沿着甬道往东走了大约半里路,在甬道尽头的一堵宫墙前停下来。

墙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刚好能侧身通过。

她侧身挤过去,外面是一处荒废的小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屋的门窗都已破败。

上官楼蹲下身,看院子地面上的灰尘。

灰尘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新旧交叠,说明最近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她顺着脚印走进正屋,正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上有被擦拭过的痕迹——有人最近在桌上放过东西,拿走后留下了干净的轮廓。

那个轮廓的大小和形状,和她在太史局七号箱里找到的密档一模一样。

“卫昭来过这里。他把密档放在这张桌上看,”上官楼说,“他在看沈鹤亭写的那本册子,他在确认沈鹤亭在册子里写了什么。”

萧落焰站在门口:“他为什么不把册子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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