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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破壁藏匣留证物


药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屋子正中央的一张长案上。

长案是石质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泡过。

石案边缘有一道凹槽,凹槽通往墙角的一只陶缸。

陶缸里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隐隐散出一股石灰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

上官楼说道:“骨炭粉溶液,杜观澜确实在这个药房里处理过骨骼。”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用银针探了一下陶缸底部,触到了什么东西,很硬。

她用镊子夹出来看了看——是一小块骨片。

很小,指甲盖大小,边缘圆钝,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骨片上有字。

字很浅,笔画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两个半字:“……佑之。”

上官楼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见过这个名字。

太医院密档的最后一页,二十三人的名单最末尾,写着“钱佑之,太医院药库副使,贞元二年秋死”。

钱佑之是二十三个死者里最早的一个。

他的骨片被处理过,刻了字,然后被遗落在陶缸底部,没有被带走。

杜观澜处理了二十三具骨骼,刻了二十三个人的名字和罪证,装在铁匣子里。

但他漏了一片。

这片骨片是他泡骨炭粉溶液的时候掉进缸底的,他清理的时候没有发现。

上官楼把那片骨片小心地收进木箱,站起来,在药房里继续搜寻。

石案下面有一个抽屉,没有锁。

她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卷册子。

册子已经旧了,边角卷了页,封面上没有写名字,翻开后里面记满了日期和人名。

每一行都写着三个信息:日期、人名、去向。

最早的一行是贞元二年七月:“钱佑之,药库副使,已处理。”

之后的每一行都对应着太医院密档里的一个名字。

最后一行的日期是贞元二年冬:“张仲景,已处理。”

上官楼翻完了整本册子,又从头翻了一遍,发现一个细节。

册子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一条毛糙的纸边。

撕掉的那一页上原本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但被人撕得干干净净,连墨迹都没有留下。

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木箱,然后走到药房最里侧的那面墙前。

墙上有裂缝。

不是自然开裂的那种,是被人用工具敲开过又重新封上的。

裂缝里的灰泥颜色比周围的墙体深一些,说明堵回去的时间不长。

她用刀尖沿着裂缝慢慢刮开灰泥,刮了大约一刻钟,露出了里面的砖。

砖是松动的,她一块一块取下来,露出墙后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不大,大约半人高,一臂深。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空间底部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放着一只陶碗,碗沿搁着一根蜡烛,已经烧到底了。

有人在这里待过。

而且待过的人不止一次——碗边有长期放置被磨出的痕迹,蜡烛换过很多根,底部积了厚厚一层蜡油。

上官楼伸手进那个空间里摸了摸,在干草下面摸到了什么,很硬,是铁的。

她拨开干草,露出那只铁匣子——和她在太史局库房、鬼市地下找到的那两只一模一样的铁匣子。

但这一只上面刻着一行字,不是她的名字,是一个日期。

贞元二年九月十五。

那一天是太医院密档里第三个死者被杀的日子。

“萧落焰,这只铁匣子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杜观澜自己的。他把铁匣子藏在这个壁龛里,藏得很深,藏了好几层。这只铁匣子里装的,应该是最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他不敢放在别的地方,只能藏在自己待的房间里,藏在墙壁后面。”

她把铁匣子捧出来,放在石案上。

锁扣是普通的铜锁,五道簧-片,很快就打开了。

盖子掀开之后,里面没有骨头,没有信,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布是深灰色的,质地很厚,表面绣着一个符号——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这件东西。”上官楼把布展开,发现它是一件外袍的内衬,被人从一件衣服上拆下来了,叠好放在铁匣子里。

“这是天机阁的东西。”萧落焰说。

“对。但重点是——这件内衬的领口部位有一小块污渍。不是血迹,是墨迹。有人在这件外袍的领口内侧写过字。”

她凑近了看,墨迹已经很淡了,但隐约能看出两个字的轮廓:“……阁主。”

后面还有几个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她凑在光线下反复辨认,勉强认出了两三个笔画,像是“之”和“令”。

阁主之令。

“这件外袍是天机阁阁主穿过的。领口内侧被杜观澜剪下来藏起来了,”上官楼说道,“杜观澜见过阁主,而且他和阁主靠得很近——近到能看到阁主领口内侧的字。如果他和阁主之间隔着距离,他不可能看到领口内侧。”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你是说,杜观澜就是阁主本人?”

“不能确定。但这件外袍能证明杜观澜和天机阁阁主的关系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他能近距离接触阁主的衣物——他可能做过阁主的亲信、近身护卫、或者他就是阁主本人。”

萧落焰说道:“如果杜观澜是阁主本人,他为什么不直接销毁这件外袍?为什么要剪下领口内衬藏在铁匣子里,藏在药房的墙壁后面?”

上官楼说道:“因为这件外袍是他的护身符,如果有一天他被天机阁背叛或者追杀,他可以用这件外袍证明自己的身份,用领口内侧的字证明阁主的位置。他把这件外袍藏在这里,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他为什么不穿走?”

“因为他可能已经死了,”上官楼的声音很轻,“如果杜观澜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取这件外袍。这件外袍是他最后的底牌,没有这张底牌,他随时可能被天机阁灭口。他把它留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他死了,或者他走得太急来不及带走。”

她把布重新叠好,放回铁匣子里,锁好,放进木箱。

然后她走出药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杜观澜没有死。

如果他死了,这个宅子不会被人收拾得这么整齐,药房不会被打扫过,铁匣子不会重新被封进墙壁。

他走了,但他还会回来。

“萧落焰,我们守在这里,杜观澜还会回来。”

“如果他一个月后回来呢?”

“他不会等到一个月后。他留在桌面上的纸条说‘我等你的选择’,那是给我看的。他在等我继续查,等我查到他的宅子,等我找到铁匣子,等他……他自己来见我。”

她把木箱靠墙放下,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把眼睛闭上了。

“他一定会来。”

夜色重新降下来的时候,柳叶巷彻底安静了。

隔壁院子里的狗吠了几声之后也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上官楼没有点灯,她坐在石墩上,一只手放在木箱上,另一只手缩在袖中,捏着一根银针。

萧落焰蹲在院墙的阴影里,刀横在膝上,呼吸放得极轻极长。

院子外面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在杜宅门口停住了。

停了大约三息,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进来,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了半步,整个人走起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头上没有戴帷帽,露出的头发花白。

杜观澜。

他走进院子之后,没有往正屋去,径直穿过后院的门,朝药房的方向走去。

上官楼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药房门口,然后听到了药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停了一会儿,门又被关上了。

杜观澜进了药房。

又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他站在药房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和一双很沉的眼睛。

他转头往槐树这边看了一眼。

“上官姑娘,出来吧。”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等他。

上官楼从石墩上站起来,没有点灯笼,就着月光走进院子中央,站在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

“杜观澜。”

“是我。”

“那封威胁信是你写的?”

“不是。那封信是另一个人写的。我今晚来,不是为了回答你关于信的问题的,我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让你不要查下去是对的。你如果继续查,你真的会死。”

“你见过真正的阁主吗?”上官楼问道。

杜观澜沉默了一下:“见过。我做了他十年的副手,我替他处理骨头、替他写信、替他安排所有的行动。我的那只铁匣子里放的是我自己的衣服,那件衣服是阁主穿过的。他杀了第一任阁主夺位之后,把那件衣服给了我,让我替他处理人骨。我从那天起就再也不是太史令了,我是他的工具。”

“第一任阁主叫什么名字?”

“沈鹤亭。”

上官楼的呼吸骤然变轻了。

“沈鹤亭……我的外公?”

杜观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脚下的地上。

“这里面写着我所知道的全部。日期、地点、人名、行动路线,全部记录在里面。我把它留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我离开长安之前,你不能打开它。等我走远了,你再打开。”

上官楼没有看那只信封,她看着杜观澜的眼睛:“你让我继续查下去,查到最后会死的是你还是我?”

杜观澜笑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笑容显得格外地薄。

“都会死,但你会死得比我晚。”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话:“铁匣子里那件衣服的领口内侧,有三个字。那三个字,就是天机阁阁主的名字。”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上官楼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信封躺在月光下的地面上,没有伸手去捡。

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不是真的能解开一切,不知道杜观澜今晚来这一趟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利用她。

她只知道,她手里拿着的这件外袍,即将给出她寻找多年的答案。

那件外袍的内衬上,藏着阁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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