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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勘透前尘藏祸者


院子里很静,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脚步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

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后,里面空无一人。

家具上落满了灰,桌案上的茶盏已经干了,杯底积了一层灰白色的水垢。

没有人。

这间屋子至少空了三年。

上官楼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书架上没有书,墙壁上没有字画,桌案上除了那只干茶盏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被刻意清理过的空间。

但她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桌腿内侧的灰尘。

灰尘之下有字。

有人用刀尖在桌腿上刻了一行小字,很浅,被灰尘盖住了,如果不仔细摸根本看不出来。

她吹开灰尘,露出那行字:“上官楼,你知道得太多了。”

落款是一个符号,她见过很多次了。

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天机阁。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符号,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人,这个写信的人,这个在铁匣子上刻字的人,这个用北斗九星排密码锁的人,他一直在她前面。

他比她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永远比她快一步,他永远在她到达之前收拾好一切,只留下一句话给她看。

“萧落焰,杜观澜三年前就不在这里了。这个院子空了三年,但桌腿上刻的字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五天。他来过,知道我们会来,在我们来之前刻了这行字,然后走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不想让我停。他在逼我继续查下去——继续查,就会查到更危险的地方。”

“那你还要继续查吗?”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冷冷地白。

“继续查。”

她走出杜宅,翻身上马,朝来路策马而去。

萧落焰跟在她身后,夜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长安城还在沉睡。

皇城方向的朱雀门亮着长明的灯,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整座城市。

上官楼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太史局的方向,落在骊山的方向,落在所有她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信上说她查到最后会死。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上官楼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灰色的光。

她没有回仵作房,径直走到张伯的小屋前,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张伯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千金方》。

他看了一眼上官楼的神色,让开了门口。

“进来说。”

上官楼走进去,没有落座,把从太史局库房找到的那只小铁匣子放在桌上。

“张伯,我今天查到一件事,需要您帮我确认。”

张伯看了一眼铁匣子上的九宫格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锁的手法,是杜观澜的。”

“您认识杜观澜?”

“认识。二十年前,我在太医院当差的时候,杜观澜是太史令。他每隔两个月会来太医院取一批药材——说是给观星台的仪器的铜件做防锈处理用的,需要几种西域来的矿物药。我当时负责库房,他每次来都是我接待的。”

“他每次来都取什么药?”

“明矾、硝石、还有一样叫‘骨炭粉’的东西。骨炭粉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说是用骆驼骨烧成炭再研成粉,混在油里擦铜器,能防锈。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觉得不对——骨炭粉的用法其实不是防锈,是用来处理人骨的。把骨头放进骨炭粉和硝石混合的溶液里泡,骨头会变硬、变脆,便于刻字。”

上官楼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杜观澜二十年前就开始从太医院取化骨散的原料了?”

“他取的是原料,不一定是配化骨散。但骨炭粉这种药,除了处理人骨,没有别的用途,”张伯顿了顿,“我后来查过太医院的出入账,杜观澜告老之前那两年,他取骨炭粉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两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半个月一次。”

“他每次取多少?”

“每次取一小包,大约半斤。半斤骨炭粉能处理两具完整的成人骨骼。”

上官楼在心里算了一下。

半年取十二包,能处理二十四具骨骼。

太医院密档里列出的死者一共二十三人。

数量对得上。

“张伯,杜观澜告老还乡之后,您有没有再见过他?”

“没有,但我听说过一件事。贞元二年冬天,有人夜里翻墙进了太史局。第二天一早太史局的人发现温润玉的书房门开着,里面有人坐过的痕迹。温润玉说是自己忘锁门了,但那天夜里值夜的更夫说看到一个人影从太史局的侧门出来,往城西走了。”

“城西?”

“对。城西当时正在修一座新宅子,是工部给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官员修的。我听人说,那位老官员就是杜观澜,说是他改了主意不想回乡了,朝廷就又给他安置了一处宅子。”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杜观澜在城西的宅子,具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当时修宅子用的是官方的工匠,工部一定有记录。”

上官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张伯,那件事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我只是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而且,杜观澜如果还活着,他绝不会让人知道他还活着。我告诉了您,如果您去找他,您会有危险。”

上官楼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

灰青色的天边渗出一线橘红,把大理寺的屋脊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她回到仵作房的时候,柳叶正在院子里扫地。

看到上官楼进来,柳叶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扫帚靠墙放了,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

“上官姐姐,吃点东西。”

上官楼接过粥碗喝了两口,放下,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她写的是杜观澜的时间线:贞元元年告老,贞元二年冬被人看到夜入太史局,之后在城西安置新宅。

如果他还活着,七年来他一直在长安,一直在太史局附近,一直在暗中看着一切。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杜观澜从太医院取骨炭粉是贞元二年春天开始频繁的。

温润玉是贞元元年入宫的,张仲景是贞元二年被杀的。

二十三人的名单,跨度三年,最早的死亡记录是贞元二年秋。

杜观澜频繁取骨炭粉的时间,和最早那批人的死亡时间间隔只有半年。

这半年的间隔,是用来处理骨骼、刻字、布置铁匣子的时间。

上官楼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中,提起木箱走出仵作房。

她要去工部。

工部在皇城西侧,紧靠着尚书省。

萧落焰昨夜被她打发回去睡了两个时辰,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等在门口。

他看到她出来,没有多问,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木箱,走在了她左手边。

工部掌着全天下工匠的档案和工程记录,杜观澜在城西那座宅子的修建记录就在工部的存档库里。

上官楼本以为需要费一番周折,结果萧落焰拿出大理寺少卿的令牌之后,工部主事连问都没问,直接让人把贞元二年的修建档案全部搬了出来。

一摞落满灰的卷宗堆在桌上,萧落焰翻了大约半炷香,手指停在中间一册上。

他翻开封面,里面写着“城西安置宅,贞元二年十月动工,贞元三年二月竣工。业主:杜观澜。”

“找到了。”萧落焰把卷宗递给上官楼。

上官楼快速扫了一遍。

宅子在城西延平门内,一条叫柳叶巷的巷子尽头。

工部记录的图纸上画着三进院子,后院有一间特殊的屋子——图纸上标注的是“药房”。

一间告老还乡的太史令的宅子里,为什么会有药房?

“这间药房的尺寸,”上官楼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间屋子的地基挖得比别的屋子都深,深了三尺。这么深的地基不是为了放药材,是为了放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需要埋在三尺深的地下?”

“铁匣子,”上官楼说,“或者是人骨。”

她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出工部库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眯着眼朝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是一片低矮的民居,柳叶巷就藏在那片民居的深处。

杜观澜的宅子还在。

她不知道杜观澜此刻还在不在里面。

但那里有药房,有深三尺的地基,有不合理的地方。

不合理的地方,就是线索所在。

柳叶巷比上官楼想象中窄。

两侧的院墙挨得很近,伸手就能同时碰到两边的墙壁。

杜宅在巷子最深处,院门紧闭,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院墙比工部档案上画的高了一截——有人加高过。

萧落焰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内,没有声音。

上官楼没有敲门,她直接从袖中取出钢丝探进锁孔。

锁还是那把旧锁,簧-片位置没有换过。

她转了两下,“咔”一声开了。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尘土的气味涌出来。

和杜观澜原来的那个空宅一样,这里也是空的。

但这里的空和那个宅子的空不一样——这里的东西是被搬走的,不是被清空的。

正屋的地面上留着桌椅压过的痕迹,墙角有书架被拖走时刮出的深痕,连厨房灶台上的铁锅都被拿走了,只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印。

这个宅子的主人是主动离开的。

他收拾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然后走了。

但他走得从容,从容到有时间把桌椅都搬走,从容到把铁锅都从灶台上取下来打包带走。

上官楼绕过正屋,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大一些,墙根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正对着院墙的是一间低矮的砖房——图纸上标注的“药房”。

房门紧锁着,锁是新的,铜面上没有一丝锈迹。

和杜宅前院那把旧锁完全不同。

上官楼蹲下身,看了一下锁孔的结构。

不是六角形的私印锁,是普通的铜锁,五道簧-片,和她在秦楼地窖门口开过的那把锁一模一样。

她很快打开了锁,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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