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确定一些细节
孟怀山是被人从病床上硬拖起来的。
听到消息的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烧得滚烫的身体瞬间冰冷。
他踉跄着冲到现场,看到的只有兄弟那张被血污和泥土覆盖的、年轻却再无生气的脸。
后来他才知道,陈卫国结婚不到一年,妻子已经怀了四个月的身孕,正日日倚着村口的老槐树,盼着丈夫平安归来。
陈卫国是替他死的。
这个认知,成了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和枷锁。
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兄弟,害了那个未出世就没了父亲的孩子,害了一个刚刚看到希望就突然破碎的家。
他怀着巨大的悲痛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自责,处理完陈卫国的后事,第一时间就想将烈士的遗孀接到京市来。
他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替死去的兄弟照顾好他的妻儿,用自己的一切去弥补这份永远也无法还清的血债。
然而,他低估了陈卫国妻子的刚烈与自尊。
那是一个同样在苦水里泡大、却有着惊人生命力的女人。
她拒绝了孟怀山安排的一切,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只收下了丈夫牺牲时口袋里唯一留下的、孟怀山之前送他的一支旧钢笔。
她将那支笔紧紧攥在手心,就好像攥着丈夫最后的一点温度,用那双因为哭泣和坚强而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孟怀山,提出了她唯一的请求:
“老孟,这支笔我留着,当个念想。我不要你照顾我们娘俩,我们能活。我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来,如果我男人的后代,真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求到你头上,你看在这支笔的份上,能伸手拉一把。就这一件事。”
就这一件事。
她只要了孟怀山一个承诺,然后便带着那点微薄的抚恤金和全部积蓄,挺着肚子,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孟怀山动用了关系寻找,再次得到她们确切消息时,已是多年以后。
那个女人,真的凭着惊人的毅力,在冰城那个举目无亲的地方,生下儿子,独自将他抚养成人,母子俩勤勤恳恳,清清白白,从没向孟怀山开过一次口,提过一次承诺。
可那份替死的恩情,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孟怀山心头,一日重过一日。
他知道陈知跃长大,娶妻,生子,过着普通安稳的日子,心里那份愧疚与想要补偿的念头,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对方始终的不求而变得更加迫切,也更加无处安放。
直到大约十年前,一个初夏的下午,础园来了一家三口。
陈知跃从怀里掏出那支已经锈迹斑斑、却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旧钢笔,放在了孟怀山面前。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他们一家原本在冰城生活的安稳,女儿从小就展现出极高的舞蹈天赋。
然而,这份天赋和长相却引来了灾祸。
陈家在当地势大,女儿梦魇缠身,妻子整日愁思,走投无路之下,他才想到用母亲临终前郑重交托的那支钢笔和那个承诺。
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京市,找到了孟怀山。
他不是来求富贵,不是来要前程。
他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用那支代表着一份沉重诺言的旧钢笔,为一家三口求一条生路。
他恳求孟怀山,帮他女儿抹去过往的一切痕迹,让她能在京市这个陌生的地方,平静长大,好好读书,将来能靠自己的双手,安稳地活下去。
面对陈知跃的哀求,孟怀山没有任何犹豫,也无法拒绝。
与陈卫国替他挡掉的那颗子弹、付出的那条年轻生命相比,安排一个新的户籍、学籍,让一个无辜的女孩远离过去的噩梦,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给予她一个相对安全平静的成长环境,这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于是,那个曾经叫陈十安的十六岁女孩,在父亲的努力和一位老人沉重的愧疚与承诺下,悄然抹去了过去的痕迹,以林听颂这个崭新的、干净的名字和身份,在京市开始了她孤独而沉默的新生。
那份对陈卫国一家的愧疚,在林听颂身上,似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慰藉,却也变得更加复杂。
他欣赏这孩子的坚韧,心疼她的遭遇,也因自己间接导致她爷爷的惨死而更加自责,如果他爷爷没有出意外,这孩子的未来或许更加明媚,不会比他的孙子差。
但是孟怀山从未想过要将她与自己的孙子牵扯在一起,甚至在察觉到两个年轻人之间萌生的情愫时,他内心是矛盾而复杂的。
他既希望这个苦命的孩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又深知孟家这潭水的深浅,担心她单薄的身世和复杂的过往,会让她在孟家步履维艰,更怕她再次受到伤害。
所以,在孟景言与林听颂的恋情中,他选择了沉默。
然而,命运弄人。
孟老爷子陈述完这一切,孟景言站在那里,如同化作了另一尊雕像。
那些他曾疑惑的巧合,此刻都有了最残酷、也最合理的解释。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十六岁的爱跳舞的女孩,如何在顷刻之间破碎,被迫舍弃姓名与过去,在陌生的城市里,像一株被狂风折断后又顽强重生的幼苗,沉默地、孤独地向上生长。
而这一切苦难的源头,竟与自己家族、与自己的爷爷,有着如此深刻而悲哀的羁绊。
茶室的灯光仿佛也黯淡了几分,孟老爷子看着孙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痛苦的眼眸,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孟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孟景言身上,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与陈卫国站在一起的自己。
“当初你和听颂的事,爷爷其实……知道。”孟老爷子的声音更加苍老和懊悔,“我没有明着阻拦你爸爸,但……爷爷也没有支持你。”
“因为那时候,爷爷心里有杆秤,是爷爷糊涂,是老思想作祟。总觉得她的家世,经历了那些,又改了名换了身份,但到底单薄,和咱们孟家确实算不上门当户对。怕她以后进了门,要受委屈,怕那些陈年旧事被人翻出来,成为攻击她的利箭,也怕你未来的路,会因为她而平添波折。”
“可你后来几年不回国。”孟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不知是后悔,还是心疼,“爷爷看着你像是把自己放逐了一样,看着听颂那孩子,一个人默默地扛着学业,变得越来越沉静,爷爷才慢慢想明白,是爷爷太愚昧,太自以为是了。”
孟景言站在那里,爷爷的话,像一场汹涌的洪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堤坝。
那些压抑多年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几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础园的蔷薇开得正盛,他正躺在躺椅上假寐,然后隐约听到墙外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原来,那个在独自哭泣的女孩儿,是她,因为瘦到脱相,所以他才没有认出,
怪不得校庆那天,她在台上跳舞,目光与坐在第一排的他短暂交汇,脚下分明踩空了一个拍子,呼吸都乱了半瞬。
也是那天晚上,她鼓足勇气递给他一颗包装熟悉的薄荷糖,声音细若蚊蚋的说希望他开心。
他那时只当她是个有些胆怯却有些想法的女学生,他礼貌接过,并未多想。
现在想来,那颗糖,是她积攒了多久的勇气,是她跨越了多少心理障碍,才敢递出的、笨拙的示好?
怪不得她看他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
那双清澈却时常笼罩着淡淡雾霭的眼眸,凝望他时,里面仿佛蓄满了江南的烟雨,有千言万语,却欲说还休。
那不是普通女生对一个男人的仰慕,那是掺杂了太多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沉重情感的凝视。
那些被他当作是女孩细心体贴的举动,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是她藏匿在心底最深处的、无声的牵挂与爱意。
孟景言身上好似有一股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阵更猛烈的抽痛。
他想到了那夜在赵宥钦的庄园里,她烧得迷迷糊糊,他打电话叫来了姜至。
姜至进门看到床上那个蜷缩着的、面色潮红却异常苍白的女孩时,脸上分明闪过一刹那的怔愣和了然。
他回础园的路上特意打电话给姜至,直截了当地问。
电话那头,姜至沉默了许久,才叹气道:“景言,我签了保密协议……”
“我已经都知道了。现在,我只是想更确定一些细节。”
姜至这才松了口气,“她在础园接受心理疏导的那一年……很安静,很配合,但也很封闭。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病人,光是跟她混熟就用了半年时间,我一度因为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心理学。”
“即使后来她状况好一点,她也是话不多,只是在每次治疗结束后,会坐在休息室的窗边,看着外面,一看就是很久。我起初以为她只是在发呆,或者看院子里的花草。直到后来,有一次偶然看到你在花园里,而她在笑……我才恍然明白,她看的,从来不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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