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孟景言似乎这才感觉到疼痛,眉头蹙了蹙,顺着赵宥钦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用没受伤的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把被踢到角落、沾着血迹和泥土的折叠刀,刀刃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刀柄上还残留着陈九洲的指纹。
“没事儿,” 他将那把刀扔到一边,“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 赵宥钦气笑了,指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孟景言,你管这叫划了一下?这他妈肉都翻出来了!走,赶紧去医院!”
孟景言没动,只是用左手拇指按住伤口上方的血管,试图减缓出血。
他看了一眼被江寻像拖死狗一样往胡同外拖的陈九洲,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污,眼神晦暗不明。
“这哥们儿也是菜,” 赵宥钦看着那把折叠刀,又看了看被揍得妈都不认识的陈九洲,忍不住吐槽,“随身带把刀还能被揍成这样。真是废物。”
孟景言没接话。
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和失控,让他忽略了疼痛,也忽略了陈九洲手里有刀这件事。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用手臂格挡了一下,恐怕那一刀就不仅仅是在手臂上划一道口子那么简单了。
现在想来,后怕之余,是更深的厌恶和愤怒,陈九洲这种人,行事毫无底线,留他在外面,对谁都是个威胁。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我送你去医院。” 赵宥钦不由分说,就要拉他。
孟景言却挣开了他的手,声音很淡,“不用,你和江寻去警局,处理陈九洲的事。”
赵宥钦急了:“不是,你伤成这样,得立刻处理,感染了怎么办?你又要干嘛?”
孟景言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眉头都没皱一下:“死不了,我心里有数。你们那边的事要紧。”
“那你呢?” 赵宥钦还是不放心,“我叫家里司机来送你去医院。”
“不用。” 孟景言再次拒绝,“我自己能行,还有事呢。”
“还有事?” 赵宥钦简直要被他气死,“你这德行了还有什么事比去医院更要紧?孟景言,你别逞强!”
“我得回去看看她。” 孟景言低声说,目光投向胡同外,林听颂离开的方向。
赵宥钦愣住了,他在这个时候,拖着一条血流不止的胳膊,想的居然是要回去确认林听颂的安全和状态。
他心里五味杂陈,气孟景言不爱惜自己,一旦涉及到林听颂,这家伙的轴劲儿和固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 赵宥钦张了张嘴,“行吧,那你完事赶紧去医院。处理完伤口给我打电话。”
孟景言点了点头,他将夹在指间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左手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丢给赵宥钦,然后朝着栖云台走去。
赵宥钦看着他略显踉跄的背影,以及那不断滴落的血迹,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追上已经将陈九洲塞进车后座的江寻。
“阿言那手伤得不轻,我们先去警局,把他交代的事情办好。” 赵宥钦快速说道。
江寻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接过车钥匙发动了车子。
走到栖云台楼下时,夜风更大了些,吹得路旁光秃秃的树枝哗哗作响。
孟景言站在楼前那片空地上,抬起头,目光准确地锁定了属于林听颂的那扇窗。
窗口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在冬日的寒夜里,像一颗稳定而安心的心脏,静静跳动着。
孟景言紧绷的脊背,在看到那盏灯光的瞬间松弛了一瞬。
一股暖流,夹杂着尘埃落定般的安心感,冲淡了手臂的剧痛和心底残留的戾气。
他站在楼下,静静地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仿佛仅仅是这样看着,就能确认她的安全,就能汲取到足够支撑他完成接下来事情的力量。
楼上的林听颂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洗过澡,换了舒适的家居服,正用干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或许正为自己刚才在楼下那莫名的恐惧和不安感到好笑,准备泡一杯热茶,享受这个寻常的夜晚。
而楼下,孟景言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小区外走去。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赵家控股的私立医院的地址。
右臂的剧痛在肾上腺素消退后,清晰地传递到大脑。
孟景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更加苍白。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注意到他始终紧贴在身侧的右臂,以及隐隐飘散的血腥味,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开快一点?”
他摇了摇头,“不用,正常开就可以,安全第一。”
到了医院,早有接到赵宥钦电话的院方人员在门口等候。
孟景言被迅速引进了专门的VIP诊疗区。
卷起染血的衬衫袖子,那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无影灯下,看着触目惊心。
负责清创缝合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主任,看到伤口也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弄成这样?伤口很深,得彻底清创。忍着点,会有点疼。”
孟景言将头偏向一边,目光落在诊疗室窗外漆黑的夜空上。
消毒药水刺激伤口的剧痛传来,他放在腿上的左手瞬间收紧,骨节泛白,额角的青筋也微微凸起,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主任动作麻利,但清创过程依旧漫长而煎熬。
针线穿过皮肉有细微的牵扯感,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和后背的衬衫,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缝合,包扎,打破伤风针,又开了一些消炎和止痛的药物。
整个过程中,孟景言除了回答医生的必要询问,一言不发。
处理完毕,医生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叮嘱:“伤口比较深,近期不要沾水,不要用力,按时换药,注意观察有没有感染发烧。另外……”医生顿了顿,看了孟景言一眼,“情绪尽量保持平稳,剧烈波动和用力会影响伤口愈合。”
孟景言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他拒绝了院方留院观察的建议,走出医院大楼时,夜已经很深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只有宥钦发来的几条信息,问他怎么样了,伤口处理完没有。
孟景言指尖微动,回复道:【处理好了。】
孟景言带着一身戾气回到础园,仆人们远远望见他脸上干涸的暗红与受伤的手臂,俱是心头一凛,无人敢上前。
厅堂里,周伯见到少爷这副模样,惊得手中茶盘都险些脱手。
茶室里,孟老爷子并未如常日那般早早歇下,他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圈椅中,面前摆着一副未尽的棋局,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却久久未曾落下。
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外,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门口那道挺直却仿佛绷着千钧之力的身影上。
看到孙子脸上刺目的血迹和那双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眼睛,孟老爷子握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苍老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将那枚棋子轻轻放回手边的棋篓,身体微微向后,准备迎接一场迟来的、无可避免的风暴。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孟景言,目光沉静如古井,等待着。
孟景言站在茶室门口,门槛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爷爷,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停顿,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关于陈十安。”
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撕裂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遮掩,将那些被精心掩埋的、带着血泪的过往,赤裸裸地摊开在祖孙之间。
听到这个名字从孙子口中清晰吐出,孟怀山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难以承受地,微微佝偻了一瞬。
他放在膝上的手背是岁月留下的斑痕与青筋。
窗外北风穿过庭院枯枝的呜咽,像为一段尘封的往事奏着凄凉的序曲。
良久,孟老爷子长长地、沉沉地,叹出了一口气。
用他那苍老而缓慢的语调,开始陈述那段横跨半个多世纪、改变了数代人命运的因果。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东北边境,烽火未歇。
孟怀山与一个名叫陈卫国的年轻士兵,是睡过同一个猫耳洞、分吃过同一块压缩干粮的生死兄弟。
陈卫国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性子憨直,却有一副热心肠。
那年的一个深秋,孟怀山染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疼。
那天夜里,本该轮到孟怀山顶着刺骨寒风去站岗,陈卫国看他烧得脸色通红,连站都站不稳,二话没说,抢过他手里的枪,只丢下一句“老孟你歇着,我去替你”,便转身钻进了浓重的夜雾里。
就是那一班岗。
邻国毫无征兆地发动了袭击,密集的枪声撕裂了边境的宁静。
陈卫国所在的巡逻分队,遭遇了灭顶之灾。
等到增援赶到,只看到一地的狼藉和战友们已经冰冷的身体。
陈卫国倒在一个土坡后面,子弹穿胸而过,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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