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毕业礼物
该说的,这女孩已经替他说了,甚至比他预想的更透彻。
他走到收银台前,放下一张钞票,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林听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安青脚步一顿。
“茶水免费,一盘饺子四十二块。”林听颂走过来,从柜台的零钱盒里拿出找零,“收您一百,找您五十八。”
她把零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孟安青看了一眼那几张有些旧了的纸币,又看了一眼林听颂的脸。
他拿起找零,一言不发地转身,推开了店门。
林听颂站在原地,看着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她慢慢走回窗边的位置,重新坐下,摊开手心,里面泛着水光。
说不紧张是假的。
那是孟景言的父亲,是能轻易左右许多人命运的孟氏掌舵人。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的心思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上。
没过一会儿,店门又被推开,林可提着一大袋蔬菜回来了,脸颊冻得微红,呵着白气:“今天外面可真冷!听听,刚才那位客人走了?钱收了吧?”
“嗯,收了。”林听颂抬起头,对母亲露出一个笑容,“妈妈,我帮你把菜搬进去。”
“不用不用,你继续看书,我自己来就行。”林可提着袋子往厨房走,嘴里还念叨着,“刚才那客人看着可真气派,不像一般人……”
林听颂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雪又开始簌簌下落,像是时间从容走过的声音。
年后,京市的寒意未散,但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已隐约透出些许生机,空气中残留的鞭炮硝烟味也渐渐被初春微凉的风吹散。
林听颂的生活,再次被按下了快进键,以一种近乎填鸭式的方式,朝着既定的方向狂奔。
从考古专业保研到文物修复专业,听起来像是同一脉络的延伸,实则是一次知识结构和思维方式的重构。
保研是她文物修复的导师梁教授力排众议、多方奔走的结果。
梁教授是国内考古界的泰斗,为人清正,最是爱才,早在她本科期间就看出她在器物观察和细节感知上的过人天赋,不止一次感叹她“有双天生就该做修复的手”。
所以当林听颂找到他,说出想转向文物修复的想法时,老人看着她清瘦却异常坚定的面庞,只沉默了片刻,便点了头。
“这条路,枯燥,清苦,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挫败,还要有颗对历史和时间敬畏到近乎虔诚的心。”梁教授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严肃,“你确定吗,听颂?”
林听颂眼神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她点了点头:“我确定,老师。我想试试。”
梁教授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恶补方案。
考古系的课程她已基本修完,学分足够,毕业论文方向也早就定下,是关于某个遗址出土陶器的类型学分析,资料详实,只需最后整理撰写。
大四下学期,她本该是最清闲的时候,享受最后的大学时光。
但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文物修复相关知识的恶补中。
修复室里,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成了她最熟悉的空气。
林听颂戴着口罩和手套,对照着厚重的专业书籍和梁教授找来的内部资料,从最基础的清洗、粘接、补配开始,一点一点地啃。
化学式、物理原理、材料特性……
这些对她而言几乎是快要忘光和全新的领域,学起来异常吃力。
常常为了弄懂一个反应原理,或是一种修复材料的最佳配比,她要查阅十几篇文献,请教好几位相关专业的师兄师姐,在笔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导和疑问。
梁教授给她开了小灶,只要有空,就会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或是修复室,亲自指点。
老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有时看她对着一个病害图示发呆,便走过去,用苍老却稳定的手指点着图片上的细微处:“看这里,不是简单的污渍,是缓释性盐类析出,先做脱盐处理,不然表面清理得再干净,内部还在继续腐蚀。”
或是拿起她调制的某种试剂闻一闻,皱眉:“环氧树脂比例高了,固化后会太脆,不利于后期的可逆处理,降零点五个百分点试试。”
除了恶补专业知识,林听颂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都用来给梁教授打下手。
整理历年考古报告的原始数据,录入数据库;帮忙校对即将出版的专业书籍稿样;
将修复室堆积如山的器物档案重新归类、编号、拍照、建立电子档案;
甚至,在梁教授偶尔需要去外地开会或现场指导时,帮他打理办公室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文献资料。
这些工作琐碎、繁杂,耗时费力,且大多与她的直接学习内容关联不大。
但林听颂做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
她知道,梁教授为她担了多大的风险,费了多少心力。
系里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认为她半路出家,基础薄弱,占用宝贵的保研名额是浪费资源。
是梁教授力排众议,拍着胸脯担保,才为她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这份恩情,她无以为报,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尽量减轻老师的一些负担,也算是让自己没有片刻闲暇去胡思乱想。
忙碌,成了她最好的麻醉剂。
她每天清晨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林可在电话里看着女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心疼得不行,变着花样给她炖汤补身体,话到嘴边,却又总是咽下。
她知道女儿心里憋着一股劲,劝是劝不住的,只能默默做好后勤。
偶尔,江寻或祝今宵会约她吃饭,她大多以学业繁忙推掉了。
实在推不掉的,也只是匆匆见一面,吃个简餐,话也比以前更少。
祝今宵几次欲言又止,想问问她和孟景言到底还有没有可能,但看到林听颂那双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埋葬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瘦了,也更安静了。
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陌生环境、不得不拼命向下扎根汲取养分的植物,沉默,坚韧,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生命力。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已是春末夏初,京大的校园里梧桐叶子舒展,绿意盎然,毕业季悄然临近。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林可神秘兮兮地把林听颂拉到林家小厨门口,指着停在不远处路边一辆崭新的黑色本田雅阁,笑容灿烂得如同夏日骄阳。
林可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林听颂微微一怔。
钥匙下面,还压着一本崭新的车辆行驶证,车主姓名一栏,赫然是“林听颂”。
“毕业礼物。”林可声音里掩不住的骄傲,“妈妈给你买的。最新款的雅阁,黑色的,我看了,这车款式大方,空间也大。你个子高,我问了销售,说开这种车不会憋屈。”
林听颂完全愣住了。
她看着掌心里那枚车钥匙,再抬头看向母亲期待中夹杂着小心翼翼的脸。
这车落地要二十万左右。
这对于她们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妈妈……”林听颂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微哑,“这也太贵了。而且我平时住校,栖云台离学校也不远,用不着开车。”
林可却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做母亲的考量:“你都二十二岁了,大学毕业了,马上要读研究生。我打听过了,你们那个文物修复专业,肯定要跟着导师到处跑,去博物馆,去考古现场,有时候还要搬运些资料器物什么的。有辆车会方便一点。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回店里也方便。你想我了随时就能回来,不用去挤地铁公交。”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却又充满关爱的规划,林听颂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林可,把脸埋在母亲带着油烟和皂角清香的肩头,闷闷地喊了一声:“妈妈,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林可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心头发软,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哭的。你是我的宝贝,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林听颂在她肩头蹭了蹭,把那股酸涩的热意压下去,才松开手,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嘴角却扬起一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谢谢妈妈!”
林可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心里是满满的欣慰和满足。
她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儿清瘦却光滑的脸颊:“我女儿有出息,妈妈高兴。以后啊,你开着车,想去哪就去哪,多好。”
“嗯!”林听颂用力点头,珍惜地摩挲着车钥匙。
“对了,”林可又叮嘱道,“车这东西,得多开才能熟练。保险都是齐全的,你开车千万小心,慢一点没关系,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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