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以后前途无量
是啊,他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父亲?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尊严和骨气?
这半年,他何尝不痛苦?看着女儿受罪,看着家庭濒临破碎,看着自己热爱并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刑警事业,在现实和家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看着身边默默流泪的妻子和隔壁房间女儿压抑的啜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挫败和无力。
或许,妻子是对的。
离开,是眼下唯一可能的路。
哪怕前路渺茫,哪怕要放下所有的尊严去求人,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这座充满伤痛记忆的城市里,一点点凋零、死去。
他缓缓松开了抓住妻子的手,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我们……去京市。”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也意味着,他从此要告别这片他挥洒了青春和热血、承载着他全部理想和信念的土地,告别他视为生命的刑警身份,去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仰人鼻息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为了女儿,他别无选择。
林可听到他松口,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也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是压抑太久后的释放,也是绝望中看到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宣泄。
夫妻二人,把前二十年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的平和日子攒下的所有争吵和眼泪,都在这半年里透支殆尽了。
决定一旦做出,后续的事情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陈知跃通过一些老关系,辗转联系上了京市那位孟姓的老战友。
对方接到电话,听闻陈家遭遇,尤其是陈知跃女儿的情况后,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细节,只是语气沉重地说了句:“带着孩子过来吧。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这份干脆和担当,让陈知跃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感激,也有更深的自惭形秽。
他开始办理离职和交接手续,林可则一边照顾女儿,一边收拾行装,处理冰城这边的饭店和琐事。
他们没告诉任何人真正的去向,只说要带女儿去外地看病、散心。
临走的前一天,一直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的陈十安,忽然打开了房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依旧苍白,看着正在忙碌收拾行李的父母:“爸爸妈妈,我想出去走走……”
林可和陈知跃都愣住了,随即是巨大的惊喜和担忧。
女儿已经半年多没有主动提出要出门了。
“好,好,妈妈陪你去!”林可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陈十安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我就想自己走走,就在附近,很快回来。”
林可还想说什么,陈知跃拉住了她,对女儿点了点头,尽可能轻松道:“去吧,早点回来,外面热。”
陈十安点了点头,默默地回到房间的衣柜前,挑选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日午后,阳光明媚,道路两边的柳树枝繁茂盛。
陈十安慢吞吞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她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风景,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冰冷的色彩。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楼道昏暗,她在一栋楼下停住了脚步。
这是徐泽川家所在的居民楼。
楼下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正聚在一起晒太阳、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老徐家那小子,真有出息,听说被保送冰工大了!”
“可不嘛,全国就那么几个名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用功。”
“就是命苦了点,爹妈都没了,全靠陈警官他们两口子接济着……”
“现在好了,总算熬出头了,上了冰工大,以后前途无量啊……”
陈十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
冰工大,全国顶尖的理工科院校,徐泽川梦寐以求的学府。
他被保送了。
多好的前途啊。
光明,坦荡,充满希望。
本来……她也可以的。
如果不是那场噩梦,如果不是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背叛,以她的文化课成绩和舞蹈特长,她或许也能去心仪的大学,继续在她热爱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舞蹈跳不下去了,学业荒废了,连走出家门的勇气,都是刚刚才找回一点。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翠绿的树枝缝隙,看向天空。
炽热的太阳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在眼前,从指缝里看着那团模糊的光晕。
阳光依旧,世界照常运转。
有人前途光明,有人坠入深渊。
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一个装满蔬菜的塑料袋,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徐泽川似乎刚买菜回来,穿着一件灰色半袖,头发理得很短,露出了俊俏的眉眼。
他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脚步有些匆忙。
当他走近,不经意间抬头,看到站在楼下的陈十安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女孩,是陈十安。
“安……安安?”他试探着,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陈十安放下手,缓缓转过身,面向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夏日热特有的燥热的风和蝉鸣。
徐泽川看着陈十安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依赖、信任,甚至没有了愤怒和恨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慌,也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陈十安看了他很久,久到徐泽川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审视,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想象不到的沙哑,她已经许久未曾说话了。
“徐泽川,”她叫他的全名,没有起伏,“就当这辈子,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徐泽川的身形晃了一下,脸色苍白的和她相比起来,不遑多让。
陈十安继续说道:“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哥哥了。”
这句话狠狠劈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残存的脆弱联系,也斩断了所有关于过去的、美好的、虚假的回忆。
徐泽川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他只能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近乎卑微的、苍白的辩解,“对……对不起,安安。我当时……我没法拿我的前途去赌。陈九洲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不按他说的做,我的竞赛资格就没了。冰工大的保送也就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带着浓重的愧疚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无力。
陈十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他终于说完,她才扯了扯嘴角。
“你的前途……”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无尽凉意的嗤笑,“呵呵……”
那笑声,让徐泽川的心猛地一沉。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陈十安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碎乱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霜彻底摧折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植物,只有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如今死寂一片,冷冷地映出徐泽川慌乱愧疚的脸。
她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辩解,将自己的背叛轻飘飘地归结为前途,听着他话里话外几乎要让她笑出来的委屈和埋怨。
“安安,你已经什么都有了……”徐泽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已经什么都有了?”陈十安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那是我的错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在宽大的白T恤里晃了晃,目光死死的钉在徐泽川身上:“徐泽川,你告诉我,我有的,你真的没有吗?”
徐泽川被她问得一怔。
“你身上穿的这件T恤,”陈十安指了指他身上那件九成新、质地不错的灰色半袖,那是去年刚入夏时,林可特意拉着他去商场买的,比她平时穿的还要贵,“是谁给你买的?”
“你书包里那支派克笔,是你自己买的吗?”那是陈知跃破获了一个大案,拿到奖金后,除了给陈十安买了新的舞蹈鞋,也给他买了一支他一直喜欢的、价格不菲的钢笔。
“你每个月的伙食费、资料费、竞赛培训费……哪一笔,不是我爸妈给你拿的?”陈十安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却像烧着火,“我妈为了多养活一个你,连护士都不做了,你上高三以后,她隔三差五就给你包饺子、炖汤,她给你的比给我这个亲女儿的少吗?为了让你进那个名额满了的补习班,我爸去给人家陪笑脸、递烟、说好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想怎么用我的前途,去换你自己的前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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