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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都脏了


她无法告诉父亲,你每个月省吃俭用也要坚持资助的那个“儿子”,那个你口中懂事、善良、有出息的徐泽川,可能就是将她推入地狱的帮凶。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正义和善念,他豁出性命去保护别人的信念,会不会因此而崩塌?

他和母亲之间本就因为她的事而产生的裂痕,会不会彻底破碎?

她更无法面对,当父母知道,他们这些年倾注了那么多关爱和期望的孩子,竟如此残忍地背叛了他们的亲生女儿时,那种灭顶的打击和荒谬感。

所以,她不能说。

她只能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委屈、还有那深入骨髓的背叛之痛,都化作这无理的哭闹和挽留。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将父亲留在身边,阻止他去见那个她再也不愿提起、甚至不敢想起名字的人。

“好,好,爸爸不走,爸爸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陪着安安。”陈知跃的声音哽咽了,他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爸爸不去了,钱让妈妈明天去送,好不好?爸爸今天就守着我们安安。”

林可也连忙点头:“对,妈妈去送,爸爸陪着你。”

听到父亲的保证,陈十安才稍微松懈了一些,但哭泣并未停止,只是变成了压抑的、绵长的呜咽。

她依旧紧紧抱着父亲,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陈知跃抱着女儿,感受着她瘦弱身体的颤抖和眼泪浸湿胸口的冰凉,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沉痛。

他隐约察觉到,女儿这次剧烈的情绪爆发,似乎和自己要去给徐泽川送生活费有关。

难道女儿和泽川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是说,女儿在怨恨他们夫妻,因为过去对徐泽川的照顾,而忽略了她?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同时也涌起更深的愧疚。

或许,他们真的错了。

在泽川和女儿之间,他们或许在不经意间,给了泽川太多,却对女儿亏欠了太多。

陈十安的状态越来越差。

曾经那个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眼神明亮清澈的少女,如今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那个小小的、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里。

她不再出门,甚至很少走出卧室,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兴趣,包括她曾经视若生命的舞蹈。

那曾经是她表达自我、宣泄情感、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

可如今,音乐响起,她的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大脑里浮现的,不再是优美的旋律和动作,而是旧教学楼冰冷的墙壁、陈九洲狞笑的脸、徐泽川平静却残忍的眼神,以及无数人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脏”、“不要脸”、“活该”……

这些词汇如同魔咒,在脑海中循环播放,伴随着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让她每一次尝试起舞,都变成一种酷刑,一种对自己身体的厌恶和鞭挞。

终于,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压抑了太久、无处宣泄的情绪再一次如同火山般爆发。

她发疯似的冲进书房,打开那个装满她历年演出服、获奖证书、舞蹈光碟的柜子,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扯了出来,扔在地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用脚踩,用手撕,用牙齿去咬。

各式各样的舞裙被撕成碎片,金色的获奖绶带被扯断,精致的舞鞋被剪碎,记录着她成长点滴的光碟被掰成两半……

她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在满地的狼藉中发泄着无处可去的愤怒、屈辱和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

“脏……都脏了……全都脏了……”

她一边破坏,一边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那些承载着她过去所有骄傲和梦想的碎片上。

林可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冲进书房,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女儿疯魔般的样子,看到那满地被摧毁的、曾经代表着女儿最美好时光的物件,终于,一直紧绷的、强撑着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安安!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林可冲上去,想抱住女儿,却被陈十安用力推开。

陈十安赤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看着母亲,又看看满地狼藉,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近乎崩溃的尖叫,然后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痛哭。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一刻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这半年多来,女儿的痛苦,家庭的阴霾,外界的流言,丈夫的沉默和自责……

她猛地转过身,冲出书房,冲进客厅,对着正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抽烟的陈知跃,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决绝:

“陈知跃!我受不了了!我不能再看着安安这样下去了!我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冰城!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知跃被妻子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脸,还有书房里传来的女儿压抑的哭声,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但他还是试图保持最后一丝冷静,声音沙哑:“离开这里?去哪儿?我们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总之不要待在这里!一刻也不要!”林可挥舞着手臂,声音尖锐,“你看看安安!看看她被你守护的这个城市、这些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她都快疯了!我们也都快疯了!再待下去,我们全家都得死在这里!”

“你冷静点!”陈知跃试图安抚。

“我冷静不了!”林可打断他,眼泪汹涌而出,“陈知跃,你别跟我提冷静!这半年,我够冷静了!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从天上掉到地狱,看着她一天天枯萎,看着她连最爱的舞蹈都毁了!我告诉你,我冷静到头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这个家,你到底还要不要?!”

“我怎么不要?!”陈知跃也提高了音量,眼圈泛红,“安安是我女儿!我比谁都心疼!可是离开这里,谈何容易?工作,房子,户口,安安的学籍……哪一样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你让安安一个受了这么大创伤的孩子,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让她怎么适应?”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林可寸步不让,她上前几步,死死盯着陈知跃,像是要把他看穿,“陈知跃,你少跟我打官腔!我就不信,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爸不是有个老战友,在京市,混得很好吗?以前你妈不是提过,说他们家欠咱们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吗?你去找他!去求他!让他帮帮忙,给我们在京市落个户口,给安安找个好点的医生,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陈知跃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父亲当年确实在京市有个过命的战友,姓孟,据说身居高位,家世显赫。

母亲在世时,确实偶尔会提起,说当年孟家欠陈家一个天大的人情,是那种可以托付性命、甚至托付后代前程的恩情。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两家地位悬殊,早已多年没有往来。

而且,母亲临终前曾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这份人情去麻烦孟家,更不可挟恩图报。

让他现在为了女儿的事,去低这个头,去开这个口……

陈知跃内心充满了挣扎和屈辱感。

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求人,尤其是用这种方式。

“那都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陈知跃烦躁地挥挥手,“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怎么开这个口?”

“我不管!”林可彻底爆发了,她扑上去,用力捶打着陈知跃的肩膀和胸膛,像是要将这半年多来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都发泄出来,“陈知跃!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当警察,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你还能保护的了谁?现在女儿变成这样,让你去低个头,求个人,你都不愿意!你的面子,你的骨气,比女儿的命还重要是不是?!”

“我不是!”陈知跃抓住妻子的手,眼睛也红了,“我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丢人?那我告诉你,现在安安这个样子,我什么都不在乎了!面子?骨气?能当饭吃吗?能让我女儿好起来吗?”林可哭喊着,声音嘶哑,“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去试!安安还那么小,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做妈妈的,就算豁出这条命,就算跪下来去求,我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救她!你不去,我去!我去京市,我去求那位孟首长!我给他磕头!我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妻子歇斯底里的模样,感受着她捶打在自己身上那并不疼、却带着绝望力道的拳头,听着女儿在书房里压抑的哭声,陈知跃的心,彻底被击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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