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他的退而求其次
晚上，苏季川已经被换到了另一间新的医疗舱。
他睁开眼，顶灯正刺入他仅存的右眼，光线在瞳孔里炸开一团白茫。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触到了左眼上缠着的厚重绷带。
那股钻心的灼痛瞬间从眼眶深处翻涌上来，顺着视神经往颅腔里钻，痛到了极致。
他闷哼一声，撑着手肘想坐起来。
钟野从角落里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将病床的上半截调高了一些。
“殿下，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季川被痛意提醒，才惊觉他左眼被毁原来不是一场梦。
他隔着绷带轻轻按了一下左眼的位置。
那股钝痛立刻加剧，牵扯着整个左侧颅骨都在突突地跳。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的眼睛……真的保不住了？”
钟野垂下眼，“眼下您不只眼睛，就连精神力也出了问题。”
他把季舒瑶对苏季川所做的精神力诊断结果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苏季川听完，抬头问他：“沈晚晚呢？联系上没有？”
“联系了。”钟野的表情更加为难，“她说被南衡征调随军做疏导，走不开。属下把事情的严重性说了，她……她没听就直接挂断了。”
苏季川的瞳孔骤缩。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光脑，摸了两下才抓住，屏幕亮起来，他拨了沈晚晚的私人号码。
一连试了五六次都联系不上。
苏季川脸色冷得可怕，压抑下情绪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厉尘渊接得很快。
他正坐在他旗舰的指挥舱里忙公务。
“苏殿下，这么晚了，有事？”
“让沈晚晚接通讯。”
厉尘渊抬眸看向镜头：“苏殿下，晚晚是我的雌主。你一个外面的雄性，老是找她，不太合适吧？”
苏季川扯了扯嘴角：“厉尘渊，你不喜欢沈晚晚，又何必装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晚晚都告诉我了，她跟你结婚以来，你们没有交配过。”
“晚晚跟我做了多少夜妻夫，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么看来，对于晚晚来说，谁才是那个外面的雄性，这不言而喻了吧。”
光屏那头的厉尘渊气定神闲地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只在笼子里扑腾到力竭的困兽。
“苏殿下，你说得对。我跟晚晚的婚姻是出了一些问题，但这并不代表你有资格趁虚而入。”
“晚晚现在还是我厉尘渊名正言顺的雌主，而你就只是她婚外的雄性，你们这是在搞婚外情，明白吗？”
“你跟她之间那些事，我可以不计较，是因为我大方。可你再三番五次越过我找她，那就是你不懂规矩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殿下，婚外情搞得那么高调，是要身败名裂的。”
苏季川暴怒：“厉尘渊，你少拿这套来压我。晚晚心里装的是谁，你比我清楚。她不肯见我，是你拦着吧？”
“是又怎么样？苏殿下，你有种就自己过来带她走啊？可惜，我想你现在应该很不方便吧。”
苏季川的呼吸急促起来，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厉尘渊，你别太狂妄了！”
厉尘渊轻笑一声，“谢苏殿下夸赞，我一向如此。”
“你别忘了眼下的处境，张月鹿的防线被打穿了三分之一，中曜的兵锋已经推到了你家门口。”
“想见晚晚？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就凭你那张嘴？”
他往前倾了倾身，镜头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骤然放大。
“苏季川，你们北辰皇室现在不想沦为丧家之犬，就得稳住南衡这条船。你要么夹紧尾巴好好做人，别做让我讨厌的事。否则——”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近乎残忍。
通讯挂断了。
光屏暗下去的瞬间，苏季川把光脑狠狠砸向舱壁，当即碎片四溅。
“沈晚晚那个贱人都跟我滚了几年的床单，厉尘渊他就个绿毛龟，他究竟在狂些什么啊？！”
钟野劝道：“殿下，厉尘渊故意激您，您若动了肝火，反倒中他的计。”
苏季川缓了几息才开口：“去查。沈晚晚到底是被征调，还是被软禁。”
“嗯。”
钟野等他情绪平复了一些，才上前蹲下来，平视苏季川那只充血到发红的右眼。
“殿下，当务之急是先做手术。您的左眼已经感染了，如果再拖下去，炎症会扩散到颅内。到时候别说失明，连命都保不住。”
苏季川一句话没说。
他盯着钟野，那只右眼里翻涌着恨意和不甘。
“殿下，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讲。”
钟野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不隐瞒了。
“殿下，你白天杀死的主治医师姓鲍，叫鲍膺。”
“他是东昀中央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在眼科领域有20年临床经验，尤其擅长仿生眼球的设计与制作。”
“他做的仿生义眼，不仅在外部形态上和患者本体眼球达到高度一致，还能在内部嵌入高精密元件，使其具备功能性，比如：光感调节、焦段切换、甚至低光环境下的夜视增强。”
“整个星际，能做到这种精度的医生不超过五个。”
“鲍膺是从南衡帝都星皇家第一医院请来的，我们花了很大代价才把他请到张月鹿来。原本打算让他主刀您的左眼摘除和义眼植入手术。”
“可是……”
苏季川的右眼猛地睁大。
“你是说我离了那个庸医，左眼就要彻底报废了？”
钟野垂下眼：“殿下，我们跟东昀断交了，鲍膺是我们目前能找到最好的医疗资源。”
“那就再去找。星际那么大，我不信只有他一个人会做。”
“来不及了，你的眼睛感染非常严重，一天内必须手术，否则炎症扩散到脑干，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空气像被抽空了
“我们已经重新联系了北辰技术最好的眼科医生，姓孔，叫孔瞿。但他的水平……比鲍医生差了至少十倍。他做的仿生义眼，做不到鲍医生那种以假乱真的程度。”
“孔医生的方案只能保证眼球的基本形态和部分功能，但外观上……”
钟野顿了顿，“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您少了一只眼睛。”
苏季川癫狂地扯住钟野的衣领，右眼赤红如血。
“哈哈哈~钟野，你是说我现在不但要变成独眼龙，还要顶着一只丑陋的假眼过完下半辈子？”
“钟野，你知道少一只眼睛对皇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让一个瞎子去争储位？你让北辰皇室的脸往哪儿搁！”
钟野纹丝不动，任由他拽着：“殿下，活着才有脸，死了只剩一块碑。”
苏季川右眼里火烧到了极致：“凭什么？！陆执凭什么？沈砚霜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把我的眼睛弄成这样？”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钟野伸手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他走到医疗舱中央，一脚踹翻了那台还在运转的医疗设备。
机器轰然倒地，电路板短路，迸出一串蓝白色的火花。
“都他爹的见鬼去吧！老子不治了！让他们都来看！看看北辰的大皇子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让他们笑！让他们在背后戳老子的脊梁骨！”
他抓起一把手术剪，朝着墙壁砸过去。
剪刀嵌进合金板材里，尾端嗡嗡震颤。
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发疯，没有出声制止。
他等苏季川把能砸的东西都砸完了，又见他绝望地重新跌坐在床沿上。
钟野这才走过去，把那只还在冒烟的设备残骸踢到墙角，慢慢蹲在苏季川面前。
“殿下，您说得对。陆执也该死，沈砚霜也该死，所有让您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都该死。”
“可您要是死在这里，死在这张病床上，他们就真的赢了。您活着，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您活着，才能把今天这份屈辱，百倍千倍地还给他们。”
苏季川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在抖。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对，你说得对，我要报仇！”
“孔瞿……那个姓孔的，他在哪？”
一个士兵匆匆从舱门外跑进来，脚跟磕地立正：
“报、报告殿下，孔医生在隔壁的预备手术室里。”
“他听说了鲍医生的死，吓瘫了，走不了路，还……失禁了。”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进手术室了。”
苏季川闭上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只觉得荒唐，
“扶我过去。”
钟野怔了一瞬。
“殿下？”
“我说扶我过去。我去见他。”
钟野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伸手扶住了苏季川的手臂。
他们推开隔壁预备手术室的门，一股刺鼻的骚气扑面而来。
孔瞿瘫在手术台边的转椅上，白大褂前襟湿了一大片，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镜歪斜地挂在一只耳朵上，嘴唇哆嗦得不成句子。
苏季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年过半百的眼科权威。
“孔医生。站起来。”
听到苏季川的的声音，孔瞿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殿、殿下，我……我手抖得厉害，做不了手术的……”
苏季川掐住他的下颌：“你怕我？还是怕死？”
孔瞿终于抬起脸，嘴唇哆嗦着：“殿、殿下……鲍老师他……”
“他死了。”苏季川截断他的话，“我杀的。你要是也站不起来，我不介意送你去见他。”
孔瞿浑身一颤，尿夹都夹不住，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淌下来。
苏季川松开他的下颌，转而拍了拍他的肩。
“孔医生，你跟他不一样。你是北辰人，是我那雌皇母亲钦点的医学顾问，我信你。”
孔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殿下，我……我真不行……我的义眼做不到鲍老师那种程度，您戴上去，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苏季川俯身凑近他耳边，“那就做到瞧不出来。”
“孔瞿，你不做，他们照样笑我。你做了，万一做得好，你就是北辰第一国手，我保你一门荣华。”
“我给你半个小时调整状态。半个小时一到，你进手术室。”
说完他转身，示意钟野扶他出去。
走到门口时，苏季川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要是实在紧张，就多想想你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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