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幼儿与幼兽

产前最后一周，沈砚霜给自己办理了分娩预约。

她选的是邱月星最好的妇产医院——初源妇产医院。

这里离陆执所在的圣和私立医院只隔了两条街，不打悬浮车，走路就5分钟。

这是一栋贝壳形状的纯白色建筑，外墙嵌着绿色十字标志，楼顶停机坪上时不时有急救悬浮车起降。

她站在大堂里，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大堂宽敞得像七星级酒店的大堂，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穹顶上嵌着一幅全息星图，缓慢旋转着展示整个衔光系的壮丽景象。

前台工作人员穿着淡粉色的制服，笑容温柔得像从广告片里走出来的人。

整个星际，大概也只有产科医院能有这种排场。

新生儿的珍稀性，把这一整个医疗门类抬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星际兽世雌雄比例1比1000，生育率连年走低。

四大帝国的科学家们在各种学术期刊上吵了几十年，从基因退化吵到环境激素，从社会结构吵到星际辐射，吵到最后只达成一个共识——

兽人这个种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灭绝。

这不是危言耸听。

一百年前，全星际新生儿的登记数量是870万。

五十年前，这个数字掉到400万。

去年，不到100万。

而维持一个种族不灭绝的最低标准，是每年500万新生儿。

数字不会骗人。

曲线一路向下，完全没有任何反弹的迹象。

科学家们试过所有办法。

体外胚胎培育、基因编辑、人工子宫、跨物种生殖……能想到的技术全砸进去了，结果却令人绝望。

他们用科技手段培育出来的，全是没有智慧的普通动物。

它们有体温，有心跳，会呼吸，会进食。

但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化形，连最基本的兽人本能都没有。

实验室里培育出过毛色纯白的雪狼幼崽，眼睛漂亮得像蓝宝石，可它终其一生都不会变成兽人。

不会化形的孩子，不算孩子。

后来学界给这种失败品定了一个名字：幼兽。

与之相对的，是那些自然孕育、顺利降生、拥有精神力和化形能力的——幼儿。

一个“幼”字，天壤之别。

这些年，关于“为什么科技培育会失败”的论文发表了上万篇，从基因序列分析到表观遗传学，从子宫内菌群到母体情绪影响，理论一套接一套，没有一种能真正解决问题。

兽人的基因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怎么修复、能不能修复，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自然孕育是目前唯一有效的途径。

而自然孕育的幼儿，也越来越少。

一百个新生儿里，大约只有30个是“幼儿”，剩下的70个是“幼兽”。

有些家庭不死心，把那些不会化形的幼兽带回家豢养，等了一年又一年，盼着奇迹出现。

可星际医学史上，至今没有一例幼兽后期开智化形的案例。

那些被放弃的幼兽，命运各不相同。

有些被送进生物实验室，成为基因研究的样本；有些被卖到宠物市场，沦为富人们的玩物；还有些流落到黑市，被改造成各种奇形怪状的“珍稀宠物”，在灰色地带辗转流离。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因为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不会说话的，不算人。

沈砚霜站在初源妇产医院的前台，把身份卡递过去。

工作人员在终端上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她的信息：无籍人员，雌性，预产期七天后。

“沈女士，您的预约已确认。分娩及住院费用全免，产后可申请育儿补贴和教育补贴，具体金额根据新生儿的精神力等级核定。”

沈砚霜愣了一下。

她知道星际联邦有生育优待政策，只是没想到连她这种无籍人员也能享受。

全星际所有国家统一颁布的法律，在这个问题上罕见地达成了一致——生孩子免费，养孩子补贴，教育全包。

雌性生下健康幼儿，还能获得一笔不菲的奖励金，从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根据新生儿的精神力等级逐级递增。

帝国议会那帮人平时吵得不可开交，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来没有分歧。

因为再不生，就真的没了。

工作人员见惯了她这种反应，笑了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沈女士，我带您去参观一下产房。您先看看环境，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调换。”

沈砚霜跟着她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巨幅的全息照片，全是新生幼儿的笑脸，白白胖胖的，精神体蜷缩在襁褓旁边，有毛茸茸的幼狼，有蜷成团的幼蛇，有翅膀还没长全的幼鹰。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精神力等级——S级，A级，C级……都是这家医院接生的优秀案例。

走廊尽头是一扇感应门，门楣上写着“生殖中心”四个字。

门开的瞬间，嘈杂声涌了出来。

里面站满了雄性兽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靠在墙边看资料，有的蹲在角落里发呆，有的围着咨询台，把工作人员围得水泄不通。

“医生，您帮我看看这个报告，我和我雌主的基因适配度有68%，为什么三次了都是幼兽？”

“68%算什么？我隔壁那对适配度81%，生了四个，四个都是幼兽。他们家雌主都快疯了，说再不生出幼儿就跟她离婚。”

“适配度根本不是决定性因素。我认识一对，适配度才52%，生了两个，两个都是A级幼儿。这东西就是命。”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生吧？我雌主已经生了五个了，五个全是幼兽。她昨天跟我说，再生不出来就换人。换人！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你就知足吧。我雌主连生都不愿意生。她说生十个有九个是幼兽，生下来也是浪费感情。我现在连碰都不让碰，说看见我就烦。”

沈砚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走到第二个诊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一阵雌性的咒骂声。

“就你晚上最积极！天天缠着我，说你的基因好，说你的种肯定没问题。结果呢？生出来是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畜生！”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跟了我五年，生了三个，三个全是幼兽！你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吗？说你的种不行！说你就是个废物！连个像样的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还配当雄性？”

“你——”

“闭嘴！害我空欢喜一场。回去把你的基因报告从头到尾再查一遍，查不出问题别回来见我！”

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雄性低着头冲出来，差点撞上沈砚霜。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砚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类似的场景，在每一间诊室门口上演。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雄性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幼兽，毛色灰白相间，眼睛还没睁开，四肢蜷缩着，发出细弱的叫声。

他低着头，盯着那只幼兽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进旁边的处置室。

处置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幼兽交接处。请将放弃豢养的幼兽交由工作人员登记，后续将由本中心统一安置。】

他进去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怀里空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

过了几秒，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

另一个雄性从诊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判了死刑。

他身后的门还没关严，里面传来雌性的哭喊声：“见鬼！又是个幼兽！这是第四个了！回去我就让我妈给我重新招侍夫，我总不能把精力全耗在你身上吧！”

那个雄性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叠报告。他没有争辩，站了几秒，走了。

沈砚霜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微微隆起的弧线。

她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家伙在动。

它实实在在地在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滚回中间，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希望自己生的，是一个健康聪慧的幼儿。

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系统给的药，应该靠谱吧。

葡萄说过，这个孩子会继承她和江逐云的基因，会有精神力，会有异能，会是这个世界规则无法否认的存在。

可万一呢？

万一它生下来不会说话，不会化形，只是一只普通的幼兽呢？

沈砚霜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她沈砚霜的孩子，不可能是废物。

“沈女士，这边请。”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跟着穿过生殖中心，走进另一道感应门，门楣上写着“分娩中心”四个字。

里面的氛围截然不同。

安静，压抑，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独立产房，门紧闭着，门上的指示灯有红有绿。

红色的代表正在分娩，绿色的代表空置。

走廊里零星坐着几个等待的家属，全是雄性，有的低着头看光脑，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有的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嘴唇无声地翕动。

没有一个人在笑。

沈砚霜一路走过来，经过十几间产房，只看到一张笑脸。

那是一个年轻的雄性，站在产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用浅蓝色襁褓裹着的婴儿。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头顶有一小撮银白色的绒毛，像是某种兽类的胎毛。

襁褓旁边，蜷缩着他的精神体。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单尾幼狐，巴掌大小，毛茸茸的，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

它蜷在婴儿颈窝处，小小的鼻尖拱着襁褓，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雄性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弯得很高，高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旁边路过的一个护士停下来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又看了一眼精神体，笑着说了句什么。

雄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又把婴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怀里的，是幼儿。

不是幼兽。

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兽人宝宝。

沈砚霜收回目光，跟着工作人员继续往前走。

她注意到，经过的那些产房门口，出来的人手里抱着的，大多都是透明的恒温箱。

恒温箱里蜷缩着各种形态的幼兽——有毛茸茸的，有光溜溜的，有长鳞片的，有带羽毛的。

它们闭着眼睛，蜷着四肢，有的在动，有的一动不动。

抱恒温箱的人，脸上没有笑容。

他们的表情大多是麻木的，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又像是还没有完全接受。

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人站在走廊里发呆，有人把恒温箱放在椅子上，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里。

工作人员把沈砚霜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产房门口，刷开感应门。

“沈女士，这是为您预留的产房。您先看看，有需要随时按呼叫铃。”

沈砚霜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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