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陆执醒了
裂空蟒的鳞片卖出去之后，沈砚霜没闲着。
她把那830万分成三份：400万存进匿名账户，留着给陆执付后续的医疗费；230万还了地下钱庄的利息和部分本金；剩下的200万，她全砸进了新的采集项目里。
客房的地上铺满了星图和数据报告。
沈砚霜盘腿坐在地毯上，在光脑上一条一条地筛选下一个采集目标。
“Z-099的裂空蟒褪鳞期刚过，三年内不用再去了。”
“北冕星云的荧光水母，每年五到八月是采集期，现在是四月下旬，赶得上。”
“荧光水母？”江逐云凑过来，“那东西能卖钱？”
“能。它的触须分泌的黏液，是星际顶级美容产品的核心原料。一公斤黏液，黑市价30万。”
沈砚霜把荧光水母的资料调出来，把收购价指给他看。
“不过这东西不好采。水母群在深海，深度三千米以下，普通的潜水服搞不定，得有专业的深海采集设备。”
“那设备要多少钱？”
“租一套，一天八万。”
江逐云倒吸一口气。
八万一天，加上来回运输、采集时间，至少要租十天。
八十万就这么出去了，还没见到回头钱。
沈砚霜看出他在想什么，“别小家子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荧光水母的采集窗口期短，全星际能采的就那么几天。别人不敢下，我们敢，这就是利润。”
她继续做采集计划，江逐云也在看采集装备。
这时，程沐风发来通讯请求。
沈砚霜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说：“沈女士，陆先生醒了。刚转到普通病房，你要不要来看看？”
沈砚霜挂断通讯，站起来整理好衣服。
“走。”
江逐云也站起来，跟在沈砚霜身后出了门。
普通病房在15楼，陆执所在的病房是1507。
病房的门开着，沈砚霜走了进去的时候。
恒星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亮通透。病床靠窗放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白得晃眼。
陆执躺在那里。
他瘦了很多。
瘦到颧骨突起，眼窝深陷去，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手臂上还插着几根管子，透明的液体从吊瓶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顺着细长的管路流进他的身体。
被子盖到胸口，能看见下面身体瘦削的轮廓。
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沈砚霜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了两个多月前的自己。
也是躺在病床上，也是睁着眼睛，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她的脸治不好了，精神力也回不来了。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着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沈砚霜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陆执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还是涣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砚霜叫了他一声：“陆执。”
没反应。
又叫了一声：“是我。”
还是没反应。
江逐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沈砚霜的背影，又看了看陆执那张苍白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沐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光屏。
他在门口停下来，看了江逐云一眼，又看向病房里面的沈砚霜。
“沈女士。”
他走进来，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低头看了一眼陆执的瞳孔，又翻看了一下床头那叠监测数据。
“他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器官移植没有出现排异反应，神经再生仪的匹配度也很高。血液里的毒素已经清除了97%，剩下的会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代谢掉。”
“但他的感官……全部丧失。”
“触觉、听觉、嗅觉、视觉、味觉，五感全无。不是器官的问题，他的视神经、听神经、嗅球都已经修复了，理论上应该能看见、能听见、能闻到。”
“问题在于大脑。”
“他的大脑选择性地关闭了这些感知通道。”
沈砚霜沈砚霜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身体已经好了，但他的大脑不认为好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被折磨得太久，大脑为了保护他，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他现在就像困在一座透明的牢房里，看得见外面，出不去。或者说，他不想出去。”
沈砚霜沉默了几秒，弯腰凑近陆执的脸。
他还盯着天花板，瞳孔还是涣散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能出来吗？”她问。
“能。需要时间，需要正确的引导，需要有人帮他重新建立对外界的信任。”
程沐风看向沈砚霜。
“沈女士，你是他的雌主吗？”
“是。”
沈砚霜毫不犹豫地回答。
江逐云听到这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那就好。”程沐风点点头，“兽人的精神连接是从伴侣开始的。你对他说的话，你的气息，你的触碰，是唤醒他最有效的方式。药物和仪器帮不了他，你能。”
“你需要你多陪陪他。每天至少一次，每次不少于一小时。陪他说说话，虽然他现在听不见。碰碰他，让他感觉到你的存在。”
“如果可能的话，给他一些肢体接触，拥抱、抚摸、牵手，都行。”
“肢体接触能刺激大脑分泌催产素，这是一种能缓解焦虑、建立信任感的神经激素。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重新建立安全感。”
沈砚霜点了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
程沐风把光屏翻到另一页。
“他的无感丧失是心理性的，不是器质性的。所以不要用任何医疗手段去刺激他恢复，那只会适得其反。让他自己来，你们在旁边陪着就行。”
“明白了。”
“他的身体恢复大概需要三到六个月。心理上的恢复……”程沐风顿了顿，“可能更长，可能永远恢复不了。这取决于他，也取决于你们。”
“别太担心。他能醒过来，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他又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沈砚霜在床边坐下来。
她伸出手，把陆执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骨节突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手指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握。
没有反应。
他感觉不到。
他的手就那么松松地摊着，像一只没有生命的玩偶，任她摆弄。
沈砚霜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瞳孔，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皮。
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她直起身，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弯下腰，伸出手臂，把他整个人抱住了。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拢在怀里。
他的脸贴着她的锁骨，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陆执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
冷。
他整个人都是冷的。
皮肤冷，骨骼冷，血液冷，连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像一个从冰窖里挖出来的人，还没有解冻。
沈砚霜就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回升。
很慢，但确实在回升。像冬天里冻僵的河面下，还有暗流在涌动。
他的肩膀从僵硬变得柔软，手臂从垂落变得有了些许力气，连呼吸都从浅促变得绵长。
沈砚霜松开他，把他的枕头重新垫好，被子拉上来，掖到胸口。
“我走了。”
“过两天再来看你。”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病床。
“陆执，你要是敢一直这个样子，我就把你的医疗费停了。让你自生自灭。”
沈砚霜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护士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圆筒形的机器人从走廊那头滑过来，停在病房门口。
银白色的外壳，一米五六，顶部有一个圆形的显示屏，显示着一张卡通笑脸。
这是医院提供的陪护机器人，可以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提醒吃药、协助翻身、甚至进行简单的对话。
“从今天起，你照顾他。”沈砚霜对着机器人的语音输入口说。
机器人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
【收到。请问患者姓名？】
“陆执。”
【已录入。请问患者的主要需求是什么？】
“术后恢复，五感重建。需要定时监测生命体征，协助康复训练，提供情感陪伴。”
【已录入。请问需要设定唤醒频率？】
“每四小时一次。如果他睡着，不要打扰。”
【已录入。请问还有其他需求吗？】
“暂时没有。”
【好的。我会好好照顾陆先生的。】
机器人的显示屏上那个卡通笑脸眨了眨眼，滑进了病房，停在病床旁边。
它的机械臂伸出来，把陆执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枕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
做完这些，它自己安静地缩在角落里，显示屏上的笑脸变成了一个闭着眼睛睡觉的表情。
沈砚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江逐云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气氛变得安静而微妙。
江逐云盯着她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
“砚霜，你对陆执……是不是太上心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
沈砚霜走进去，按下楼层。
“他有用。”
“所以你抱他，是因为他有用？”
“不然呢？”
沈砚霜没回头，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着他。
他靠在电梯角落，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沈砚霜走出去。
江逐云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大堂里面，离她大概七八米远，恒星光刚好照到他脚边，把他整个人分成明暗两半。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砚霜叫了他一声：“江逐云。”
他抬起头。
“过来。”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沈砚霜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光里。
他的眼尾泛红，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没出息。”
沈砚霜看着他，伸出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住了。
江逐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过了几秒，他慢慢放下来，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上，试探性地贴上去，像是怕用力太大，她会推开他。
沈砚霜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像擂鼓。
“在想什么？”她问。
江逐云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没有。”
“又撒谎。”
他沉默了。
沈砚霜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收紧，从试探性的轻触变成实实在在的拥抱。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嘴唇贴着她的皮肤。
他的呼吸有点重，一下一下的，喷在她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
“砚霜。”
“嗯。”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沈砚霜没回答。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你说你是他的雌主。”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沈砚霜伸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抓了一下。
“你吃醋了。”
江逐云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抱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配。”
沈砚霜的手指停在他发间，没有动。
“你是他的雌主也好，不是也好。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好。”
“只是——”
“只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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