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老师，我来请您赴死
风灌进耳朵。针扎的疼。
姜寂站定。
军靴陷进黑雪，没动。他右眼里的警报闪得厉害。滴。滴。滴。喉咙发紧。他咽了下，没唾沫，像吞了把干沙子。胃袋抽了一下，又一下。
姜寂弯下腰。
干呕。
只有酸水砸进雪地，嗤啦一声烫出黑坑。焦臭味钻进鼻腔，他把这味道和三十年前深渊裂缝前的焦土味叠在一起。是同一种臭。
“很痛？”
通讯器里的声音很稳，跟拉家常一样。“你用神火，内脏里的晶体化就停不下来。小寂，你向来听话，这次非要回来送死？”
姜寂抬手，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手背刮过下巴冻住的血痂，又是一阵刺疼。他记起小时候摔破膝盖，师母拿碘伏给他擦伤口，也是这种感觉。师母现在钉在十字架上。
“小棠在哪。”
嗓子很哑。
“她很安全。”总参谋长笑了笑。“林修太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想切断中枢。没办法，只能让他先睡一会儿。”
“你对他做了什么。”
“物理休眠而已。”对面叹了口气。“小寂，你看深渊，觉得扭曲？觉得我们受苦？不。三十万远征军，已经在熔炉里完成了进化。”
“没死。”
“只是换种方式，做这个世界的神明。”
姜寂站直身体。
左腿的贯穿伤又撕开了，热乎乎的液体涌出，顺着裤管渗进军靴。姜寂没低头看。疼是疼，但比起师母被钉上十字架的那种疼，这不算什么。
“神？”
他看着脚边陈刀留下的灰。灰白的粉末混进黑雪里，踩上去沙沙响。老陈抽最后一根烟的时候，烟灰也是这么掉的。当时老陈说打完这场去喝酒。没喝完。
“战友变成怪物，师母被钉上十字架做坐标，抽干这个世界的本源……”他咬着牙，血从齿缝中渗出来，“这也叫神？”
“进化，需要代价。”
姜寂没立刻回嘴。
他低头，用大拇指去抠刀柄上干透的血痂。抠不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抠的指甲盖发胀，血痂还是不动。他想起老陈最后一次擦刀也是这么抠的，老陈说血痂抠不干净刀刃会钝。老陈的刀现在断成两截，插在废墟里。
他抬起头。“去你妈的代价。”
骂得很轻。
他扯下耳朵上的通讯器，在手里捏碎了。合金碎片扎进肉里，四周一下安静了。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血，心想刚才应该先把通讯器摘下来再捏的。捏都捏了。
他走向废墟，蹚开积雪，找到一截断墙坐下。
斩灵刀横在膝上，刀刃没光。他解开随身的包裹，拿出那面夜枭的残旗。旗面冻的像铁板，展开时咔咔响。他用大拇指，一点一点，很用力的，抠掉旗杆上的黑泥。冰渣刺进指甲缝，顶着甲床，又疼又胀。他没管。继续抠。抠着抠着，脑子里跳出个不相干的念头——这旗杆是钛合金的，冻了三十年，会不会生锈。钛合金不锈。老陈说过。老陈现在死了。
抠干净了。
他扯下战术背心的一根绑带，一头缠住旗杆，一头绕上自己的左臂。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死结，用牙咬紧。牙根发酸，绑带勒进皮肉，左臂的脉搏在结底下跳。
“老陈。”他对着风雪开口。“带你进内城。去问问总参谋长，三十万兄弟的命，他要怎么赔。”
他站起身。
视网膜上，数字在跳。寿命剩余六十九小时四十分。他盯着那个“六十九”看了两眼，想起老陈死之前，寿命倒计时还有三小时。老陈说三小时够抽三根烟。抽了两根，第三根没点。
姜寂拖着刀，背着旗，再次走入风雪。
目标，零号收容所。
空气是暗紫色的，每一次呼吸肺里都辣的慌，跟当年在高原上跑武装越野一个感觉。那次他跑吐了，老陈在旁边笑。现在没人笑了。
轰隆。
前方的街道塌了，青石板翻起来。三台重装机甲从地下爬出。晶体寄生着机械，没有血肉，只有猩红的晶核在胸口搏动，扑通，扑通。
序列三·晶化守卫。
姜寂脚蹬地面，青石炸开。整个人冲了出去。
首台机甲挥舞着链锯巨剑，当头劈下。他不躲。他抬起左手，掌心对着机甲的晶核。嗤。巨剑停在他肩上，链锯卡死。猩红的源质被强行抽离，涌入他的经脉，被神火灼烧净化。
机甲倒了下去，砸起漫天雪雾。
姜寂踩上机甲外壳，跳起来。右手的斩灵刀挥过去，第二台机甲头部的所有传感器被削平，机油到处喷。他落地，背后的战旗拍打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第三台机甲的粒子炮开始蓄能，幽蓝的光锁定了他的眉心。他不退。他死死盯着炮口，右眼在计算弹道和风速。操，算不过来。不算了。在对方发射前，他左手反握旗杆，扭腰，把旗杆扔了出去。黑色的旗杆刺进了炮管里。
轰。
炸膛了。爆炸把他狠狠砸在一截断墙上。
他闷哼一声。后背撞上砖石，疼的他差点没喘上气。他咳了一下，尝到了血的铁锈味。跟老陈最后一次喝酒那晚，吐出来的也是这个味。他撑着刀，站起来。走近机甲残骸，拔出旗杆，拍了拍上面的灰。钛合金杆身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是刚才炸膛崩的。回头得补漆。他这么想着，又觉得好笑——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补漆。
穿过街道，抵达内城的大门。
厚重的合金门开着，没有守卫，只有一条幽暗的长廊通向地下。长廊的尽头停着一架轮椅。空的。地上有一截机械义肢，断口焦黑，散发着焦臭。林修的左臂。轮椅的座位上放着一枚染血的硬币。沈小棠的理智锚点。
姜寂盯着那枚硬币。
他走过去，没急着拿。他在轮椅前蹲下来，看着那截断肢，想伸手碰一下，又收了回来。林修。上次见面还活着。现在只剩下一条胳膊。
他握紧了刀柄。走进黑暗里。
“老师。”他在心底默念。“学生来请您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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