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北方熟人

北方外交团来的那天，李无为没去机场。

他是在第二天的谈判会上见到那个人的。长条桌对面坐了七八个人，为首的还是谢尔盖，头发比前几年白了不少，西装还是那套深灰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在谢尔盖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深色套装，金发挽在脑后。她低头翻文件的时候，李无为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半秒，又收回来。

安娜没有抬头。

谈判桌上摆着对面的方案——他们缺物资，特别是粮食。开出来的条件是拿科技产品来换：精密机床、光学仪器、部分军工技术，还有几项化工专利。换粮食、罐头、日用品。

谢尔盖把方案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粮食，一百万吨。罐头，五十万箱。我们拿这些东西换。”

这边几个人看了方案，脸色都不太好看。

“机床和仪器确实是我们需要的，但粮食一百万吨——我们自己才刚够吃，拿什么给？”

“化工专利和军工技术，这些东西能不能落地还两说。给了粮食，万一技术卡在纸面上，我们拿什么补？”

“他们撤专家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现在拿几张图纸就来换粮？”

谢尔盖那边的人立刻接上：“这些技术都是成熟的，图纸、设备、人员培训，我们都可以配套。你们要的东西，我们可以长期供应。”

“长期？你们上次也说长期，结果专家说走就走。”

两边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大。对面那个年轻人——像是刚换上来的——说话很冲，指着方案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往外抛，说这边的粮食不够、时间拖得太长、诚意不足。这边的人也不让：“你们撤专家的时候，招呼都不打，现在缺粮了，想起我们来了？”

“撤专家是上面的决定，和技术转让没关系。”

“那你们上面什么时候把诚意拿出来再说。”

吵了一轮又一轮。李无为坐在后排，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安娜的位置上。安娜始终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一直在文件上划，像是在记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记。

散会之后，李无为站在走廊拐角。安娜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从身侧递过来。李无为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纸条上就一行字：下午三点，老地方。

北京饭店后面的那条胡同，拐两个弯，有个不起眼的院子。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安娜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李无为说。

安娜笑了一下，很短。她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

“卡佳的东西。”她把桌上一个布包推过来，“她让我带给你们的。她很想你们，特别是雨水姐姐，希望你们有空能去看她。”

李无为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一条旧围巾，一本中文图画书，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他把布包合上，放在一边。

“谈判的事，”安娜说，“谢尔盖的意思就是莫斯科的意思。国内粮食缺口很大，他们这次来是带着硬指标的。一百万吨是最低数，再低回去没法交代。”

“我知道。”

“你那边……能不能松一点？”

李无为看着她：“粮食可以给一部分，但条件得谈。他们拿出来的技术，得是真的，能落地的。光是图纸不够，得有人来教，有设备跟着，不然换回去一堆废纸。”

安娜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传话。”

她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上次托人问的事——科学家那边，还有中东的关系，我一直在做。有几个可以稳定联系了，但他们要的不只是口头保证。”

“什么条件？”

“安全，物资。他们需要知道，一旦变故，你这边能第一时间给他们支持。干活的、跑腿的、传话的，都需要物资撑着。没钱没东西，没人跟你走。”

李无为点了点头：“这个可以安排。”

安娜从手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名单和联系方式。另外，关于波利亚那边——就是东西伯利亚那几个研究所和军工单位——我一直在接触。那边的人对莫斯科不满，私底下已经有些来往了。如果你想掌握更多，需要在物资上给点实际的东西。光靠嘴巴说，没人动。”

“需要什么物资？”

“粮食，罐头，日用品。不用多，但要持续。我拿这些东西过去，才有话可说，才能把人拢住。”

李无为想了想：“少量的，可以。但只给你个人，不走官方渠道。”

“我知道。”安娜把纸推过来，“这些东西给到我手里，怎么用我来安排。你那边只要保证供应不断，我就能把那条线握得更紧一些。”

李无为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

安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明天还有一轮谈判，谈完之后我们就走。大概不会再来了，形势你也清楚。”

“走之前，你想去哪儿？”

“随便转转。”安娜说，“北京我还没好好看过。”

第二天下午，李无为陪着她走了几个地方。北海、后海，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又拐进南锣鼓巷那条街，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安娜没有进院子，只是在胡同口看了一眼。

“你住这儿？”

“嗯。”

“挺好的。”她说，没有再多问。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到了后海边的长椅旁。安娜坐下来，李无为坐在旁边。湖面上有些波纹，风吹过来，不凉也不热。她看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可能要调离现在的岗位了，回去之后会有新的安排。以后有什么事，我可能帮不上忙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李无为没有接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偏西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了那个院子。门关上之后，安娜站在屋里，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伸手解开了外套的扣子，李无为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后半夜，安娜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低：“以后可能真的见不到了。”

“不一定。”

“你别安慰我。”她笑了一声，“我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安娜起来了，穿好衣服，把头发重新挽好。临走之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桌上——一颗深蓝色的小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

“留个念想。”她说。

李无为拿起来看了看，收进口袋：“物资的事，我安排。你那边，尽量把波利亚的人拢住，科学家也好，军工也好，能掌握多少掌握多少。”

“我知道。”安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军事力量那边，我会配合。能掌握多少，我不敢保证，但至少有人会配合你。”

“谢谢。”

“不用谢。”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又站直了，“我走了。”

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李无为站在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出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深处。

他站了一会儿，把桌上的布包重新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那条旧围巾是卡佳的，红色的，边上绣着几朵小花。中文图画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卡佳写的：“给李叔叔。”

他把东西收好，放进空间里。

第二天上午，谈判桌上照旧吵了一轮。谢尔盖的方案和昨天一模一样，拿科技换粮食。这边的人还是不让，但口风比前一天松了一些——机床和光学仪器确实缺，化工专利也有价值。李无为坐在后排，目光扫过对面的座位，安娜没有来。

下午，代表团的车队离开了。李无为没有去送。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的方向，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福哥来了电话。

“人走了？”

“走了。”

“那事有结果吗？”

“有。粮食可以给一部分，但得看他们拿出来的东西实不实。少量物资给她个人，让她去拢波利亚那边的人。”

福哥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定。”

“以前叮嘱的那些，她一直在做。”李无为说，“名单已经给我了。另外，关于军事力量的事，她说会配合，尽量掌握。”

“你信得过？”

“信不信得过，都得试。”李无为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也是。”福哥顿了一下，“你那边水稻的事，推广得怎么样？”

“准备铺开了，南方先走，恒河那边也试种了。”

“行。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李无为把手机揣回口袋。院子里的枣树已经结了不少青枣，一颗一颗挂在枝头，阳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浅浅的光。念祖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馒头，一边啃一边喊他：“爸，枣什么时候能吃？”

“再等一阵。”

“还要多久？”

“等它红了。”

念祖抬头看了看满树的青枣，咽了咽口水，又啃了一口馒头，转身跑回屋里去了。李无为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深蓝色的小石头，在手里转了两下。石头很凉，表面光滑，像是从水底捞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去，没有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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