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染缸里的雪色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染坊的屋檐上积了层薄薄的白。婉如正用炭火盆烤着染谱,老枣木匣子被火烘得冒出淡淡的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格外清冽。
“师父,雪能染布不?”狗剩扒着窗棂看雪,鼻尖冻得通红,“要是能染出雪的颜色,肯定好看。”
婉如笑着摇头:“雪是水变的,染不出色,却能帮咱固色。”她指着院里那匹晾了半干的“宝石蓝”,“老染匠说,雪天染的布,颜色能锁得更牢,因为寒气能让染料在纤维里‘冻’住,就像把颜色钉在了布上。”
正说着,青禾顶着风雪跑进来,头上落了层白,像戴了顶绒帽。“婉如姐,我来取那件‘月魂色’戏袍!”她拍着身上的雪,带进一股寒气,“《鹊桥仙》加了雪景戏,就等着穿它上台呢。”
婉如把戏袍从木箱里取出来,软缎在雪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灰,像把月光织进了布里。“我给你加了层衬里,”她摸着袍角,“用的是去年染的‘落槐黄’,贴着身子暖和。”
青禾穿上戏袍,在屋里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时,竟像有雪花在上面跳舞。“太好看了!”她眼睛发亮,“台下看,准像织女踩着雪过来的。”
这时,院门口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是药铺的陈掌柜,背着个药箱,帽檐上挂着冰碴。“婉如姑娘,借你这染缸用用。”他跺着脚搓手,“城里来的大夫说,用雪水加艾草煮布,能治小孩的冻疮,我这药罐太小,煮不开那么多布。”
婉如赶紧让林泽把最大的染缸腾出来,又找出晒干的艾草:“我这还有去年的陈艾,比新艾效力足,加进去煮,布上能留着药香。”
林泽拎着桶去扫院里的干净雪,倒进染缸,雪水在缸里融成清亮的一汪。陈掌柜把艾草捆成束扔进去,又添了把炭火,染缸底下的火苗“噼啪”响,雪水慢慢冒起热气,艾草的苦味混着雪的清冽,在屋里漫开来。
“这法子真能治病?”大狗蹲在缸边看,一脸好奇。
“试试就知道了。”陈掌柜用长杆搅动着,“大夫说,布吸了艾草和雪水的气,裹在冻疮上,比药膏还管用。再说了,婉如姑娘染的布带着人烟气,治病也得有这份暖不是?”
婉如听得笑了,转身从柜里翻出几块染坏的“月白”布头:“这些给孩子们当裹脚布吧,雪天穿暖和。”
雪越下越大,染坊的竹帘上结了层薄冰。青禾帮着缝补那些布头,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缝得很认真。“婉如姐,你说这雪天染布,是不是也像过日子?”她忽然开口,“看着冷,内里却藏着暖,就像这染缸里的雪水,煮着煮着就热了。”
婉如望着窗外的雪,染缸里的艾草水正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在缸口凝成白雾,像条白色的带子。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总在雪天给她染新布,说“雪水干净,染出的布不惹脏东西”,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所谓干净,不过是雪把日子里的杂七杂八都盖住了,只留下最本真的暖。
傍晚,陈掌柜的艾草布煮好了,在雪地里铺开晾着,绿中带黄的布面上冒着白汽,像片刚冒头的春草。他千恩万谢地挑着布走了,说要赶紧给街坊们送去。
青禾的戏袍也熨烫好了,婉如用枣木匣子装着,外面裹了层厚棉絮:“路上当心,别冻着。”
青禾接过匣子,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布包:“给你带的糖糕,用新磨的黄豆粉做的,甜着呢。”
雪停时,月亮出来了,把染坊的院子照得像铺了层银。婉如和林泽蹲在染缸边,看着里面剩下的艾草水,水面结了层薄冰,像块透明的玉。
“明儿用雪水染批‘月白’布吧,”林泽说,“老法子说,雪水染的白,透着股清劲,像开春的新棉。”
婉如点头,摸着冻得发红的鼻尖笑:“再加点梅花蕊,染出来的白带着点粉,叫‘踏雪寻梅’色,肯定好看。”
她在染谱上画了片雪花,旁边写:“雪落染缸,冻不住染料,却冻住了日子的暖。等开春化开,颜色就顺着水流,漫进新抽的芽里。”
夜里,染坊的炭火盆还旺着,映得枣木匣子上的菊花雕纹明明灭灭。婉如知道,明天太阳出来,雪会化,染缸会醒,新的颜色会在布上慢慢晕开,就像这日子,不管多冷,总会暖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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