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染缸边的菊香

野菊开得最盛的时候，染坊的院子里也堆起了黄灿灿的花堆。大狗和二柱蹲在石碾旁，正把刚采的野菊连同花杆一起碾碎，金黄色的汁液顺着碾盘的纹路淌下来，像给石头镀了层蜜。

“师父，这菊花真能染出‘菊黄’？”狗剩举着朵半开的野菊，往染缸里扔，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我娘说菊花是泡水喝的，咋还能染布？”

婉如正往热水里撒明矾，闻言笑着点头：“不光能染，还分好几种色呢。用刚开的嫩菊，染出来是浅鹅黄；用全开的老菊，能出琥珀黄；要是加把晒干的艾叶，就成了带点青的‘秋霜黄’。”她指着院里晾着的几匹布，“你看那匹给李奶奶做寿衣的，就是用老菊染的，暖融融的，看着就喜庆。”

说话间，青禾抱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是些饱满的栗子，还冒着热气。“刚从城外栗园摘的，新鲜着呢。”她剥开颗栗子，金黄的果肉泛着油光，“婉如姐，《染坊记》要加段采菊染布的戏，我来学学咋个染法，到时候演得像些。”

婉如让她坐在染缸边，自己取来块素白的细布：“你看，先得把菊花汁熬浓，火不能太急，得像炖肉汤似的，慢慢咕嘟着，让颜色都渗出来。”她把布浸进染液，原本清亮的水渐渐变得浑浊，布面却像吸了蜜似的，慢慢晕开柔和的黄。

“这色看着真舒服，”青禾托着下巴看，“像晒了一整天的被子，带着股暖香。”

“还真有香呢。”婉如捞起半干的布，凑近闻了闻，“野菊的清苦混着点甜，比香料染的自然。”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是前几日来染瓦灰布的老婆婆，身后跟着个穿青布衫的后生，手里拎着个布包。“婉如姑娘，给你送谢礼来了。”老婆婆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这是我那孙儿做的木匣子，说给你装染谱正好。”

木匣子是用老枣木做的，打磨得光溜溜的，边角还雕着几朵小小的菊花，虽不精细，却透着股拙劲。婉如接过时，指尖能感觉到木头的温润：“这手艺真好，比城里买的还合心意。”

后生红着脸挠头：“俺就会做点粗活，让姑娘见笑了。俺奶奶说，您染的布让她睡得踏实多了，夜里总梦见俺爷穿着瓦灰褂子，坐在院里抽旱烟。”

婉如心里一暖，从架上取下块刚染好的“秋霜黄”细布：“这布给婆婆做个帕子吧，带着菊香，天凉了擦手不冻着。”

老婆婆接过布，像捧着宝贝似的：“你这姑娘，总给我们好处。”她忽然指着染缸里的野菊，“这花染布好，泡着喝也败火，我给你留了包晒干的，回头煮水喝。”

送走老婆婆，青禾忽然指着染缸里的布笑：“你看，这布上的纹路，像不像老婆婆孙儿雕的菊花？”

婉如探头一看，果然，布面上的黄色深浅交错，真有几分菊花绽放的模样。“许是这菊花认亲呢，知道咱用了心。”她把布挂上架，风一吹，菊香混着染液的草木气漫开来，引得路过的蜜蜂都绕着飞。

傍晚收工时，婉如把新染的“菊黄”布叠进老婆婆送的木匣里，旁边放着那本写满了的染谱。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布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给黄色的布缀了些金点。

林泽从镇上打酒回来，手里还拎着串糖葫芦：“给徒弟们的，今儿染了新色，算贺礼。”

狗剩抢过糖葫芦，举着问：“师父，糖葫芦的红能染出来不？”

婉如看着那晶莹的糖衣，忽然笑了：“能啊，用山楂汁加冰糖熬，染出来的红带着点甜，像把日子熬出了蜜。”

染坊的灯亮起来时，缸里的野菊还在慢慢释放着颜色，空气里飘着菊香、酒香和淡淡的染料味，混在一起，竟像杯温在灶上的米酒，不烈，却让人心里发烫。婉如摸着枣木匣子，忽然觉得，这染坊的故事，就像这染出的菊黄色，看着寻常，却藏着数不清的暖，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愈发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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