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染缸里的星子

入夏后雨水多，染坊的土坯墙渗了些潮气，石头趁着晴天翻修墙面，婉如带着徒弟们把染好的布都搬到院外晾晒。青石板路上铺满了各色布料，蓝的像深潭，紫的像桑葚，新染的“茄花紫”尤其惹眼，是用熟透的茄子皮煮水染的，透着股水灵的鲜气。

狗剩蹲在布旁边数线头，忽然指着天边喊：“师父！快看！”

众人抬头，只见雨过天晴的天上挂着道彩虹，一头搭在染坊的竹竿上，一头落在远处的麦田里，虹光映在各色布料上，蓝的更蓝，紫的更紫，连最素的“月白”都泛着七彩的晕。

“像不像把天上的颜色都摘下来晾着？”二柱手舞足蹈，差点踩脏了刚染好的“秋香黄”。

婉如笑着拍了他一下：“小心点！这布是张寡妇给孙儿做百家衣用的，沾了泥可咋整。”她转头看向彩虹，心里忽然一动，“你们说，能不能染出彩虹色的布？”

大狗挠挠头：“彩虹有七种色呢，咋染啊？”

“一层一层染呗。”婉如捡起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先染最浅的黄，再叠点橙，接着铺层红……像叠被子似的，说不定能成。”

说干就干。婉如找出块细纱布，先在槐花水里浸了浸，捞出晾到半干，又放进苏木水（染红）里蘸了个边，再小心翼翼地把另一角浸入紫草水（染紫）。徒弟们都看呆了，大气不敢出，连路过的卖菜阿婆都停下脚，蹲在旁边瞅。

“这能成？”阿婆咂咂嘴，“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能染出彩虹的。”

婉如没说话，只是把染了一半的纱布放进竹筐里阴干。傍晚收布时，纱布上果然晕出了淡淡的渐变——黄橙红紫层层叠叠，像被彩虹吻过似的，虽不浓烈，却透着股灵秀。

“成了！”狗剩蹦起来，伸手想摸，被婉如拦住。

“还没固色呢，碰了要花的。”她取来明矾水，用软毛刷轻轻刷在布上，“这叫‘套染’，得有耐心，急了就乱了章法。”

正忙得热闹，青禾举着支莲蓬跑进来，裙角还沾着泥：“婉如姐！我从城外荷塘摘的，新鲜着呢！”她看到竹筐里的彩虹纱布，眼睛一亮，“这是……染出彩虹了？”

“瞎琢磨的，”婉如笑着把莲蓬分给徒弟们，“你要不要？给你的戏服镶个边，肯定好看。”

青禾连连点头：“要！下礼拜演《鹊桥仙》，正好用得上！织女的衣裳就该带着点彩虹色。”

夜里忽然起了风，晾在院里的布被吹得哗啦响。婉如起身去收，却见石头蹲在染缸边，借着月光往里看。

“咋不睡？”她走过去。

石头指着缸里的水：“婉如婶子您看，月亮掉进去了。”

婉如探头一看，果然，一轮满月浮在染缸的水面上，缸里的靛蓝染料像融化的夜空，月亮在里面轻轻晃，像颗会发光的星子。她忽然想起白天的彩虹布，轻声说：“明天咱试试‘月白’里掺点银灰，像不像月光落在地上？”

石头笑了：“婶子，您想染啥，就没有不成的。”

第二天，婉如真的调了种新色——用烧过的草木灰水混着少量靛蓝，染出来的布白中带点淡淡的银灰，在阳光下看像蒙着层薄雾，在月光下却泛着柔和的光。她叫它“月魂色”。

青禾来取戏服时，一眼就相中了：“这颜色配鹊桥正好！织女踩着云过来，衣裳就该是这样的，像把月光穿在身上。”

徒弟们也学样，大狗用石榴皮染了“榴红”，二柱用南瓜花染了“金瓜黄”，狗剩最淘气，把各种染料兑在一起，竟染出块像晚霞的“醉胭脂”，被婉如笑着挂在最显眼的竹竿上。

路过的孩子们总爱扒着染坊的门看，指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喊：“像彩虹！像花儿！像天上的云！”婉如听见了，就摘些染坏的布头给他们当小帕子，孩子们举着红的、蓝的布头跑远了，笑声像撒了把彩色的珠子。

婉如在染谱上画了轮月亮，旁边写：“染布如观天，晴时见彩虹，雨时听潮声，月亮掉进水缸里，就捞起来纺成线。”她忽然明白，所谓手艺，不过是把日子里的光怪陆离，都变成摸得着的颜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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