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染坊飘出槐花香
谷雨刚过,染坊院角的老槐树就炸开了满树白花,甜香漫得整条巷子都是。婉如正教三个徒弟辨染草——大狗捧着紫草看纹路,二柱捏着茜草闻气味,狗剩最上心,把每种染草都系上布条做标记,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染红”“染紫”,倒像挂了串小旗子。
“师父,这槐花能染颜色不?”狗剩忽然指着树上的花,鼻尖沾着点靛蓝,像只花脸猫。
婉如正用槐花水调浆糊,闻言笑了:“能啊,不过染出来是淡淡的鹅黄,像刚出壳的小鸡绒毛。”她摘下一串槐花,扔进旁边的水盆,“你们看,水慢慢变浅黄了,这叫‘花染’,比草木染更娇贵,得趁花开得正好时采。”
说话间,青禾提着戏箱来了,今儿穿了件水绿裙衫,正是婉如前阵子染的“烟雨蓝”外搭,风吹过裙摆,像裹了片流动的云。“婉如姐,我来取新戏服。”她打开戏箱,里面是件素白软缎,“新排的《槐花记》要穿,想染成‘落槐黄’,就像槐花落在白绢上的颜色。”
“巧了,”婉如指着水盆里的槐花,“刚采的新花,染出来正合适。”她让大狗往水里加了勺明矾,“加这个固色,洗多少次都不会褪成惨白。”
青禾凑过来看徒弟们忙活,见狗剩正给染缸盖布,忍不住逗他:“小师傅,你这染缸盖得比盖被子还仔细呢。”
狗剩脸一红,手底下更起劲了:“师父说,染缸得保暖,就像娘给弟弟盖被子,不然染料醒不过来。”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车轱辘响,是镇上布庄的王掌柜,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卸下来十几匹细棉布。“婉如姑娘,这批布要得急,”王掌柜擦着汗,“城里学堂订的,要染成‘青衿色’,说是仿古时候的学子衣裳,得透着股书卷气。”
婉如摸了摸棉布的质地,笑着应下:“用菘蓝加少量槐花水,染出来是带黄调的青,不沉闷,正合‘青衿’的意思。”她转头对二柱说,“记着,染这种布得用‘三浸三晾’法,第一次浸半刻,第二次一刻,第三次两刻,晾的时候得避开正午的日头,不然颜色会发僵。”
二柱赶紧掏出个小本子记,本子上画满了染缸和布料的简笔画,倒比字还清楚。大狗已经烧好了热水,蒸汽裹着槐花香漫过来,把染坊熏得甜丝丝的。
晌午吃饭时,石头从镇上买了些槐花糕,甜香混着染草的清苦,倒有几分特别的滋味。青禾说起《槐花记》的剧情:“讲的是个染坊姑娘,用槐花染布救了赶考的书生,后来书生中了状元,回来却认不出她……”
“那书生眼瞎了不成?”狗剩啃着糕,含糊不清地接话,引得众人笑起来。
婉如给青禾添了碗槐花汤:“依我看,认不认得出不重要。那姑娘用槐花染布时的心意,早就织进布里了,比状元头衔金贵。”
青禾愣了愣,忽然笑了:“婉如姐说得是,我得把这句台词加进戏里。”
下午染“青衿色”时,出了点小岔子——大狗把槐花水加多了,染出来的布偏黄,像发了霉的旧书。他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婉如却不恼,剪下块染坏的布角:“这色叫‘暮槐黄’,配老人家的衣裳正好,不算浪费。”她又教大狗往染缸里补些菘蓝水,“你看,颜色不正了就调,日子不也这样?错了就改,总能回正途。”
日头偏西时,第一匹“青衿色”布晾了出来,青中带黄,像暮色里的槐树叶,透着股沉静的书卷气。王掌柜来看了,赞不绝口:“就是这个味!比城里染坊的死板青色好多了!”
青禾的“落槐黄”戏服也染好了,软缎上泛着淡淡的黄,像真有槐花落在上面,风一吹,仿佛能听见花瓣簌簌的声响。她试着披在身上,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时,倒像落了一场槐花雨。
徒弟们扛着染好的布往竹竿上挂,槐花瓣被风吹得飘下来,落在蓝的、紫的、青的布上,像撒了把碎雪。婉如站在院中央,看着这满院的颜色,忽然觉得这染坊像棵老槐树——根扎在土里,是街坊们的日子;花开在枝上,是手艺人的心意;而那些染出的布,就是结出的果,带着甜香,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她在染谱上添了新页,画了朵小小的槐花,旁边写着:“槐花染,需带三分痴气,七分耐心。”末了,又想起狗剩的话,补了句,“染错了也别怕,说不定是另一种好看。”
晚风穿过染坊,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染草的清苦,飘出很远。巷口纳凉的老人们闻到了,都说:“婉如的染坊又在酿好颜色了,这香味,比槐花糕还让人心里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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