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第39章：染坊里新染谱

开春后，婉如的染坊渐渐有了名气。街坊们不光来染布，还带着自家孩子来学手艺。这天一早，院门口就蹲了三个半大的小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才九岁，都背着小包袱，说要“拜师学染布”。婉如看着他们冻得发红的鼻尖，想起当年的石头，心里一软，把人都请进院：“想学可以，先得帮着挑水劈柴——染布可不是光靠手巧，还得有力气。”

小子们倒也听话，扛起扁担就往井边跑，木桶撞得“咚咚”响，像在敲鼓。石头拎着斧头出来，见了直乐：“这劲头，比我当年还猛。”婉如正在调新染料，用的是后山采的紫荆花，花瓣泡在水里，慢慢渗出紫红，“这色叫‘春棠’，比紫草染的更亮些，适合做姑娘家的衣裳。”

正说着，青禾提着戏服来了。她今儿穿了件月白长衫，说是新排的戏要扮书生，想染件“烟雨蓝”的外袍。“要像江南的雾，看着淡，却润得很。”青禾比划着，婉如点头：“用菘蓝加少量茜草，泡足一日，染出来就有那股朦胧劲儿。”她让最小的小子去摘槐树叶，“加几片嫩叶煮水，颜色能更柔和。”

中午吃饭，小子们捧着粗瓷碗，扒拉着红薯饭，说“比家里的糙米饭香”。婉如听见了，让石头去镇上买了两斤糙米，掺着白米煮：“以后顿顿都有白米掺着吃，好好学，有你们长力气的时候。”青禾看着这热闹劲儿，忽然说：“下月戏班要排《染坊记》，讲的就是姑娘这样的手艺人，我想请你去看彩排。”

婉如调的“烟雨蓝”染好了，青禾的外袍浸在染缸里，像一片浮在水面的云。她让最大的小子试着搅动布料，“力道要匀，不然颜色会花”。小子紧张得手直抖，婉如握着他的手慢慢转，“别怕，染布和做人一样，稳住了，就不容易出错”。青禾在旁边绣戏服上的花纹，金线在蓝布上游走，像极了婉如当年在布上染出的渐变。

下午，王掌柜送来一批细棉布，说是“给学堂的娃娃做新校服”，要染成“朝霞红”。婉如取来苏木和红花，教小子们辨色：“苏木煮出的红偏暗，加红花水就亮了，像太阳刚出来那会儿，红得透亮。”她把染缸分给三个小子，“一人负责一缸，染坏了算我的，染好了，给你们做新褂子。”

石头蹲在灶房烧火，听着院里的吆喝声、染棒搅动的水声，忽然哼起了当年婉如教他的小调。青禾跟着轻轻和，调子婉转，像染缸里漾开的波纹。婉如站在染坊中央，看着各色布料在阳光下晾晒——有“春棠”的紫，有“烟雨蓝”的淡，有“朝霞红”的亮，还有小子们染砸了的“灰扑扑”，忽然觉得，这染坊早不是只染布的地方了，倒像个酿日子的缸，把苦的、甜的、生涩的、熟练的，全酿在了一起。

傍晚收布时，最小的小子捧着自己染的布哭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打了补丁。婉如摸了摸他的头：“我第一回染布，比你这还难看。”她剪下那块布的边角，“留着做个记，下次就知道哪错了。”青禾把这“补丁布”捡起来，说“我绣只小麻雀在上面，正好做帕子”。

月亮升起来时，染坊的竹竿上挂满了各色布料，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面小旗子在摇。婉如数着院里的小子们——三个正式拜师的，加上石头，还有偶尔来帮忙的青禾，倒真像个热闹的家了。她在染谱上新添了一页，写着“春棠紫：紫荆花+槐叶，染时需孩童手搅，得天真气”，末了，又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这样的日子过得真快活，天天都被各种各样的鲜活儿包裹着，日子像灌了蜂蜜，甜蜜又充实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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